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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陈振家:《海洋的故事》

发布时间:2025-12-13 18:31:46  浏览量:22

海洋的故事(史诗)

第一歌 海盐的初啼

海洋是一种现象。

裸体的鱼和裸体的人,

全都来自海洋。

大而化之。

起初,陆地尚未学会皱褶,

岩层在造物主的膝盖上假寐。

某某三叶虫用磷火写下遗嘱,

潮汐便偷走它的音节。偷。

陶瓮在村落边缘肿胀,

粟米壳里蠕动着对咸味的渴求。

被脐带困住的神祇翻身,

压脆贝壳仿佛卜了一卦。

我们称大地为母亲。

称呼所有的江河湖海为姨妈

我们的脊椎直挺挺的。

在海洋上,

人类逐逐渐渐诞生。

第二歌 荡漾的语法

水总在破损处练习圆融。

汲水女子俯身时,

木桶勒进她肩胛的峡谷,

舀起的却是整个倾斜的星空。

完整是危险的幻觉。

波浪在礁石齿间反复告诫,

而渔网仍在编制自缚的辞典:

深渊词条下寄生着银鳞的谎言,

彼岸条目中漂浮未曾发酵的梯田。

人类从爬行时便学会了梦想。

初心是有的。

船匠开始用聋耳聆听龙骨,

他刨花里飞出的木屑,

意外拼出罗盘二十四方位,

郑和读书,

读的是《山海经》。

第三歌 月光的呼吸术

天体依盘古的口令而附上穹顶。

宦官从司天监抄出潮汐表,

在蚕室血迹未干的草席上,

推算乳房状的云何时垂泪。

太监郑和解开缠了三层的裹布,

露出胸口一道海峡般的刀疤——

那里涌出的乳汁,

那是舰队启航时必备的、

用处女月光密制的啸叫,

他记得每个港口的脉搏,

记得锡兰佛牙照射下,

珊瑚如何蜷缩成婴儿拳形。

宝船队把浪花压成瓷胎时,

海妖正替失语的珍珠受孕。

皇帝由此知道了:

爪哇国并不遥远。

月亮太高,

不奔是不行的

嫦娥的心里的明白。

第四歌 俯视与匍匐

星孛划过,帝王在观星台踉跄。

无垠这个字眼烫伤奏折,

化作九鼎深处青铜的肌理。

而渔夫在舢板腹中授人以渔。

海底摇动着渔火。

两种眩晕在纬线交叉点媾和:

当祭海玉琮沉入漩涡,

鲛人正在用宦官掉落的牙齿,

串成照透迷雾的灯链。

俯视者看见地理的玄机,

匍匐者尝到盐的谶语。

在桅杆与祭旗构成的垂直刑架上,

纬度正与鱼线缓缓吻合。

从此,

全世界人民都知道了:

女媧是一位苗条女人

是她补的天。

月亮刚刚从漏洞里钻出来的那一刻,

中国人就去盖了个广寒宫。

这是属于全世界人民的。

人类命运共同体。

第五歌 暗层的宴飨

海洋深处,光芒与磷火

质典当券。

抹香鲸腹之中

藏书阁正在消化那

天朝宰相呈递的《禁海疏》,

墨迹在腸胃里舒展乌贼,

“大”是吞噬的馋相,

“小”是被吞噬的玲珑,

这法则刻在每片鱼鳞的户籍上。

龙宫其实是真命天子休息的地方

夜明珠乃为正宫娘娘的诞水。

后来,西班牙的

探险家们打捞起沉船的残骸,

舢板间塞满珊瑚状的账本。

每次季风背后隐藏的股息,

都要用几代船奴的骨胳偿还。

大海一直在鸣咽,

岩石日夜在喘息。

第六歌 云镜与岩浆神

云彩是海洋在天空伪造的副本。

钦天监失窃的浑天仪

藏进了积雨云,

反射出未诞生的殖民地的体温。

而在神灵持续沉睡的玄武岩襁褓中,

岩浆正在从容地撰写自传。

当十字架试图撬开火山口,

玛雅祭司正将心跳换算成密码

以便于和海底的神明通讯。

两种灼热在经度180°对质:

一种是凝固的创世余温,

一种是流动的福音铁汁。

它们共同煅造釉彩,

跳出“征服”这个字眼。

人类征服海洋

人民征服历史。

海里的人想上岸,

岸上的人想下海

人之常情。

第七歌 船的复调

帆船是海上最固执的巴掌印。

独木舟里藏着森林的遗言,

宝船甲板下压着旱地的税银,

卡拉维尔帆索拴着赎罪券的魂灵。

它们在马六甲海峡相撞时,

掉落的木屑拼成世界地图的初稿:

陆地从边缘地帶开始挪动,

海用盐渍缝合所有港口。

每道波纹都继承着船壳的弧线,

每次登陆都是新的波浪。

在庞大的龙骨博物馆里,

前进被定义为颠扑不破的真理。

大地的是个球。

球球。

第八歌 失语纪

青铜海图钉在议会厅墙面上,

热带岛屿的方言正集体失语。

贩奴船底舱,

黑母亲用乳汁

在舱壁画出会航行的族谱。

而欧洲书房内,

鹅毛笔正将

蛮荒的词根

嫁接上拉丁语的幼芽。

珊瑚虫用晶体建筑档案馆,

记录每声被鱼叉斩断的清脆。

当海关秤盘称量香料与良知的时候,

算珠响处,

几种史诗同时绝育:

没有舌头的歌谣沉入海沟,

没有文字的契约浮雕法典。

海洋太大

海底太深

谁又愿意大海捞针呢

苦力的干活。

以前

哪咤闹海

翻起洪波巨浪。

第九歌 城的海生形态

里斯本用鲸脂点亮街灯时,

澳门正把城墙砌成贝类螺旋状。

巷弄是陆地的毛细血管,

但新大陆的棋盘式街道,

分明是拖网在陆地的拓印。

公摊面积——这最新的巫术,

将潮水带产权分割给月亮。

在房产契约与航海图的叠影里,

每扇窗户都是缩小的舷窗,

每个地下室都蓄养着私人海啸。

城市突破了幽闭的旋律,

在霓虹中放大了朝霞与晨光。

第十歌 刻舟者的后代

那个楚国人的基因漂洋过海,

在船长室、交易所、殖民局变异。

热那亚账房先生用红墨水,

在航海日志盈亏栏刻下剑痕。

印第安向导被收购的指骨,

至今指着地图上虚构的金山。

而郑和宝船队最后一次归航,

卸下的并非麒麟,

而是满舱

已经驯化的漩涡。

仪式仍在继续:

每个集装箱

都是移动的刻痕,

载着

我们不断丢失却永远在寻找的是

沉入海底的瓷器与茶叶。

古老的歌谣一直在传唱,/

睡着了。

第十一歌 七次西洋的副歌

第七次出航前夜,

郑和将

前六次的海图焚为纸鸢。

灰烬落在满剌加孩童掌心,

长出会预测季风的掌纹。

“下西洋”这个动作,

在史官笔下渐渐蜷曲,

最终变成子宫内的胎儿。

宝船的舵位,

与紫禁城的龙椅,

遥相呼应。

海禁的诏书与珊瑚交媾,

生出带鳞片的奏折。

而舰队最珍贵的压舱物——

是那尊始终淡定的罗盘,

而磁针

则任性地指着出发时的缺口。

中国人一直追寻的

是历史的方位感与厚重感。

第十二歌 哥伦布的镜像报告

热那亚人在遗嘱边缘写道:

陆地是海最成功的肌肉。

他临终看见的并非印度香料,

而是自己眼白扩张成的帆影。

报告会上,赞助人吞吃镀金地球仪,

肠鸣音里混着破冰船的初啼。

而郑和的替身坐在后排翻译,

将“发现”译作“迷路”,

将“征服”译作“瘙痒”。

当两份地图在投影仪上,

从缺口处涌出1992年塞维利亚世博会,

所有的儿童

放飞满天的鸽子,

呼唤新大陆的来临。

第十三歌 深蓝的遗嘱

岩浆图书馆。

电缆穿过海沟时

惊醒了

在此沉睡的编年史官。

他用地磁波发送最后的史诗:

航海时代

在人类学会游泳时,

就已经开始,

精卫填海,

发现了人类

总是从一种荡漾

走向另一种荡漾。

赤道雨林年轮间渗出了盐粒,

化验结果呈现胎盘羊水的成分。

而国际日期变更线的裂缝中,

郑和与哥伦布正在对弈,

棋子是彼此失落的臼齿。

他们用潮汐规则移动残骸,

直到棋盘涨满月光,

直到所有大陆重新学会漂浮。

史诗啊,

总是离不开母亲

离不开女人,

离不开生命。

第十四歌 龙骨天平

现在,当我们称量这些遗物:

一边是宝船锃亮的舵轮,

一边是三桅帆生锈的船锚。

罗盘在横杆中央分泌磁暴。

当考古学家拨动指针,

博物馆地面裂开咸味的沟壑,

参观者发出集体微笑,

他们的肢体语言丰富极了

耳道里涌出公元前的水藻。

称杆开始生长年轮——

每圈都是未完成的航行,

每次称重都在改变砝码的性别。

而那个始终无法平衡的瞬间,

虽被称为历史,

却又如此地现代。

第十五歌 荡漾的永劫

回到最初的水。

永是荡漾。

破损是它最完整的语法,

吞噬是它最温柔的哺育。

龙宫在每滴海水中缩微,

神灵显现于盐的内心。

可甜可咸。

我尝过你的滋味。

探险家们的后代

已经在运用试管婴儿,

续写人类文明

心肝五臟肺

同时都拥有情怀。

在巷弄尽头的公摊海域里,

刻舟者的子孙

正在打捞

区块链写就的剑谱。

而大海,

这永恒的否定者,

继续打湿自身,

继续破碎,

继续在月光的呼吸术里,

练习如何生养下一个,

即将学会直立的物种。

机器人呢?

不要不要的。

这就是海洋的故事。

这就是史诗。

标签: 故事 诗歌 海洋 罗盘 宝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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