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郊外,建安二十三年春,刚刚从一场瘟疫中幸存下来的魏王世子曹丕提笔给好友吴质写信:“亲故多离其灾,徐、陈、应、刘一时俱逝。”
这场发生于公元217年冬季的北方大疫,短短数月内夺走了徐干、陈琳、应玚、刘桢四位才子的生命。
加上早前被曹操处决的孔融、已去世的阮瑀,以及同样在这场疫病中离世的王粲,曹丕在《典论·论文》中精心评选的“建安七子”,至此全部陨落。
建安七子,这个后世熟知的称谓,源自曹丕那篇开创中国文学批评先河的《典论·论文》。
文中首次将七位杰出文人并称:“鲁国孔融文举,广陵陈琳孔璋,山阳王粲仲宣,北海徐干伟长,陈留阮瑀元瑜,汝南应玚德琏,东平刘桢公干。”
这七位文人大多生于公元2世纪中后期,几乎都经历了汉末从统一到分裂、从太平到战乱的剧烈变迁。
他们因其卓越的文学成就,成为建安时期除曹氏父子外最重要的文学代表,他们的童年多在相对安定的环境中度过,成年后却遭遇王朝动荡,亲身经历的巨变,为他们的文学创作提供了丰富素材。
七子中,孔融最为年长,作为孔子后代,他不仅以“孔融让梨”的典故闻名,更因性格刚直,最终因与曹操政见不合而遭杀害。
陈琳原是袁绍麾下的笔杆子,曾写下痛骂曹操祖孙三代的檄文,却因才华被曹操赦免并重用。
王粲出身名门,深受大学者蔡邕赏识,他记忆力惊人,能过目不忘,恢复被搅乱的棋局。
徐干是七子中的思想家,他不热衷官场争斗,反而潜心研究学问,《中论》一书凝聚了他对当时社会政治、伦理道德的思考,成为研究汉末思想的重要文献。
阮瑀以文思敏捷著称,能在马上为曹操草拟文书,他的儿子就是后来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
相比之下,应玚和刘桢的生平记载较少,但他们的文学创作同样在当时备受推崇。
汉末朝廷腐朽,各地诸侯割据,战乱不断,七子也被迫离开家乡,四处漂泊,直到后来投奔曹操,才过上相对稳定的生活。
王粲的《七哀诗》描绘了那一时代的惨状:“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
这些诗句不仅是文学创作,更是历史的真实记录,王粲在漂泊途中,亲眼目睹了路边饿殍遍野、百姓被迫骨肉分离的场景,他将这些画面写入诗中,让后人得以窥见汉末乱世的残酷。
七子的命运转折点,大多与曹操相关,除孔融外,其余六人都先后投奔曹操,获得了相对稳定的生活和施展才华的平台。
曹操的“唯才是举”政策,为这些文人提供了庇护所,也催生了以邺城为中心的文学繁荣,曹操攻占邺城后,这里成为北方的政治文化中心。
战争爆发时,七子中的部分人会跟随军队出征,记录战争场景与将士心声;战争平息后,他们便回到邺城,与其他文人一起饮酒赋诗,探讨文学,在这样的氛围中,建安文学的水平不断提升,达到鼎盛。
文风各异尽管同属一个文学团体,七子的创作风格却各具特色。
曹丕在《典论·论文》中敏锐地指出他们“咸以自骋骥騄于千里,仰齐足而并驰”。
既肯定了他们共同的文学追求,也暗示了各自的独特风貌,曹丕作为当时文学界的重要人物,精准捕捉到七子创作的共性与个性,其评价成为后世研究七子文风的重要依据。
具体来看,七子的文学专长和风格各不相同:
孔融:以奏议散文见长,作品“体气高妙”,孔融的奏议散文多针对时政发表见解,行文逻辑清晰,气势充沛,读起来让人感受到其独特的文气与思想深度。
王粲:诗、赋、散文兼善,作品抒情性强,王粲在多种文学体裁上都有很高造诣,其作品常融入个人情感,无论是诗、赋还是散文,都能让读者感受到他内心的喜怒哀乐。
刘桢:擅长诗歌,气势高峻,格调苍凉,刘桢的诗歌多描绘乱世景象与个人抱负,语言雄浑,意境开阔,读来让人感受到一种悲壮与豪迈。
陈琳:章表书记闻名,风格刚劲有力,陈琳撰写的章表书记,多为军国大事而作,言辞果断,语气坚定,展现出刚健的文风,具有很强的说服力。
阮瑀:同样以章表书记著称,风格自然畅达,阮瑀的章表书记语言通俗易懂,行文流畅,没有过多华丽辞藻,却能清晰准确地表达观点,让人读起来轻松易懂。
徐干:诗赋皆能,文笔细腻,体气舒缓,徐干的诗赋多关注日常生活与内心世界,描写细致入微,行文节奏平缓,给人一种平和、宁静的阅读感受。
应玚:亦能诗赋,作品和谐多文采,应玚的诗赋语言优美,句式整齐,注重文采的同时,也保证了作品的整体和谐,读起来富有韵律美。
王粲被刘勰誉为“七子之冠冕”,他的《登楼赋》与《七哀诗》成为建安文学的代表作。
曹丕对刘桢的五言诗十分欣赏,认为在当时没有人能超越他,刘桢的五言诗在句式、意境等方面都有创新,对后世五言诗的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
疫病终章建安二十二年(217年)的冬天,一场瘟疫席卷北方,成为建安文学的重大转折点。
徐干、陈琳、应玚、刘桢相继染病去世,当时也在病中的王粲是否直接死于这场瘟疫,史料记载不甚明确,但他的离世时间与这场大疫高度吻合。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几乎摧毁了整个建安文坛的核心力量,七子中仅存的几位成员同时离世,使得邺下文人集团元气大伤。
曹丕在那封给吴质的信中,不无悲痛地写道:“徐、陈、应、刘,一时俱逝。”
曹丕在信中没有过多修饰,直白地写下四位好友同时离世的事实,简单的文字背后,是难以掩饰的悲痛,也让后人感受到当时建安文坛的悲惨境遇。
王粲的葬礼上,曹丕率众文士以特殊方式送别这位才子,因王粲生前喜爱听驴叫,曹丕提议:“仲宣平日最爱听驴叫,让我们学一次驴叫,为他送行吧!”于是,葬礼上响起一片驴鸣之声。
这奇特而真挚的送别方式,成为文学史上感人至深的一幕,曹丕深知王粲的喜好,没有采用传统的丧葬礼仪,而是用这种独特的方式表达对好友的悼念,让这场葬礼充满温情与真诚,被后人传颂。
后世影响尽管生命短暂,建安七子对中国文学的贡献却极为深远,他们与三曹共同开创的“建安风骨”,成为后世文学批评的重要标准。
刘勰在《文心雕龙·时序》中精准概括了这一风格:“观其时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积乱离,风衰俗怨,并志深而笔长,故梗概而多气也。”
七子在五言诗的发展上贡献尤为突出,他们将这一在东汉后期才兴盛起来的诗体推向成熟,创作出许多“情采飞扬,变化多致”的作品。
东汉后期五言诗刚兴起时,形式与内容都不够完善,七子在创作中不断探索,丰富五言诗的句式、题材与表现手法,使其逐渐成熟,为后世五言诗的发展奠定坚实基础。
同时,他们创作的大量抒情小赋,也进一步推动赋体文学的平民化和日常化,此前赋体文学多描写宫廷生活与宏大场景,内容脱离普通百姓。
七子创作的抒情小赋则将视角转向日常生活与个人情感,语言也更加通俗,让赋体文学更贴近平民,扩大了赋体文学的受众与题材范围。
令人惋惜的是,七子的作品大多已散佚,今天我们能看到的,多是后人辑录的版本。
当一场瘟疫终结了七子的生命,他们的文学精神却如同种子,深埋在中国文化的土壤中。
李白高声吟唱“蓬莱文章建安骨”,杜甫低回感慨“诗看子建亲”,这些回响证明了,那些陨落在瘟疫中的生命,最终在文学中获得了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