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黄庭坚的草书,世人脑海中率先浮现的,往往是“长枪大戟”的雄健风骨,是那开张奇崛、纵横捭阖的笔墨气势。
黄庭坚草书《李白秋浦歌》
却少有人知晓,在他被贬黔州的失意岁月里,一卷《李白秋浦歌》草书,竟将“丝滑”二字演绎到了极致,在雄强骨力之外,勾勒出独属于山谷老人的婉转流韵。
这卷《秋浦歌》草书,是黄庭坚心境与笔意的完美交融。
绍圣三年,贬谪的阴霾笼罩黔州,瘴气弥漫的荒蛮之地,却成了他笔墨突围的道场。
当他挥毫落纸,书写李白“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的千古愁绪时,笔下的线条早已跳脱出早期的生涩刻意,化作了行云流水般的自在流转。
观其用笔,提按转折间毫无滞涩之感,起笔时藏锋入纸,似春蚕吐丝般轻柔;行笔中中锋绞转,线条圆润饱满却筋骨内含;收笔处或轻挑出锋,或回锋蓄势,每一笔都衔接得恰到好处。
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牵丝映带,绝非炫技的刻意为之,而是笔锋在纸上自然游走的轨迹,一字之内的笔画如藕断丝连,字与字之间的顾盼呼应似行云追月。
通篇读来,竟无一处突兀的断点,只觉一股清气在笔墨间缓缓流淌,将“丝滑”二字的精髓诠释得淋漓尽致。
这份“丝滑”,是黄庭坚对草书笔法的独特解构与重塑。他曾言“老夫之书,本无法也”,这份“无法”,恰恰是建立在对古法烂熟于心后的融会贯通。
《秋浦歌》卷里,不见张旭、怀素狂草的奔放纵逸,却有着独树一帜的从容悠游。笔画的粗细变化并非大起大落,而是在精微的提按中悄然完成,粗笔处不臃肿,细笔处不羸弱,如春风拂柳,摇曳生姿却又根柢坚实。
转折之处,更是见出功夫,或圆转如篆籀,温润如玉;或方折如刀斩,刚劲如铁。
刚柔相济间,让线条的“丝滑”多了一层骨力支撑,不至于沦为软媚无骨的浮滑,真正做到了“滑而不腻,畅而不飘”。
这份“丝滑”,更藏在章法的疏密错落之中。黄庭坚的草书素以“乱石铺街”的章法闻名,《秋浦歌》卷亦不例外,却在错落之中多了一份和谐的韵律。
字势的欹侧俯仰,行距的疏密开合,皆随诗意的起伏而变化。
当写到“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的怅惘,笔墨便渐趋收敛,线条的流转也多了几分沉郁;当书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的豪迈,笔势又豁然开张,牵丝映带也愈发舒展。
整幅作品,如一曲抑扬顿挫的琴音,缓急有度,张弛自如,那份笔墨间的“丝滑”,不仅是笔法的流畅,更是气韵的贯通。
世人皆知山谷草书的雄强,却鲜识这卷《秋浦歌》的婉转。它打破了“长枪大戟”的刻板印象,让我们看到,黄庭坚的草书不止有金戈铁马的豪情,更有流水行云的雅致。
这卷被时光尘封的佳作,以其独有的“丝滑”笔意,印证了书法艺术的至高境界:真正的流畅,是骨力与气韵的浑然天成;真正的佳作,是心境与笔墨的完美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