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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里的生命牧歌

发布时间:2025-12-21 23:23:31  浏览量:20

​《冬牧场》作者:李娟

​今天我们要讲的书,是李娟的代表作《冬牧场》。

2012年,李娟在新疆阿勒泰的红墩乡买下了一座老房子。她和母亲把几百公里外阿克哈拉家中的两条狗、几头牛和一群鸡鸭一并迁过去,从此安顿下来。偶尔在社交平台进行直播,几乎是她唯一的社交。

在此之前,李娟一直过着漂泊不定的生活。她少年时代随母亲辗转于四川、新疆两地,高中没毕业就辍学回家,学过缝纫、经营过小卖部,也曾去各地打工谋生。

那些艰辛而琐碎的经历,悄然塑造了她看待世界的方式,也成为了她写作的根基。

自2003年出版《九篇雪》以后,李娟陆续推出《阿勒泰的角落》《遥远的向日葵地》《羊道》等十余部作品,先后获得了鲁迅文学奖、茅盾文学新人奖等多个奖项,被誉为“吹向文坛的清新之风”。

《冬牧场》的写作始于2010年冬天。那时,李娟参加了《人民文学》的非虚构写作计划,随一户哈萨克牧民深入阿勒泰南部的沙漠,在荒野中度过了三个多月的冬牧生活,并以此为基础写成了《冬牧场》。

在本书的前言中,李娟坦言,她独自进入冬牧场,投身完全陌生的家庭,其实是与自己的性情相对抗的。在那几个月中,她见证了游牧生活方式的甘苦,也体会到了宁静、喜悦、激动、敞亮等种种复杂的情绪。

那是年轻时充满热情和勇气的尝试,此后再难重现。因此,李娟也将《冬牧场》视为她的代表作。

接下来,就让我们跟随李娟的脚步,穿过一望无际的荒野与漫天的风雪,走进牧民真实而朴素的日常生活。

苦寒中的生活智慧

2010年冬天,李娟跟随居麻一家迁往冬牧场,开始了一段与世隔绝的日子。

冬牧场是游牧民族的冬季放牧区,位于人烟稀少的沙漠深处,气温常常低于零下三十度。在这样严酷的环境中,要满足基本的衣食住行并不容易。

首先是吃饭。由于很难从外界获得补给,为了顺利度过严冬,居麻一家为人和牲畜准备了成吨的粮食、冰块和饲料,并雇了一辆大卡车,将这些珍贵的物资运到了冬牧场。

整个冬天要吃的肉,则是在进入冬牧场后再准备的。入冬以前,牧民们就要安排宰杀牲畜,以储备充足的肉食。

这一年,居麻家宰杀了三只绵羊,合作放牧的邻居则宰了一匹肥硕的马。牧人们把牲畜的肉和骨头拆分成块,用盐腌制,做成了风干肉。肋骨和皮肉间的零星脂肪也没浪费,都被塞进肠衣里做成了香肠。

李娟虽然害怕看见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消逝的场景,却依然全程参与了冬宰,甚至被安排去做收拾内脏、搬运肉块等活计。

她不自觉地想到,被宰杀的羔羊,曾经受到过牧民们的精心照料;被拆分的骏马,也曾与牧民共同穿越风雪。而如今,它们成了牧民度过严冬的重要保障。

不过,牧民们对此并不是无动于衷。冬宰那天,在宰杀和吃肉之前,牧民都会进行祈祷,他们以最自然、最克制的态度面对这样的生死循环,既无残忍,也无矫情,只是与世间万物保持着最诚实的关系。

除了食物,冬牧场还很缺水。整个荒野中没有河流和水井,唯一的水源是雪。

李娟出发前,母亲还羡慕地对她说:“这个冬天你可以喝到最好的水了!”然而她到了之后才发现,要喝上这“最好的水”,比想象中困难得多。

这一年雪下得少,牧场上的积雪不多,雪中还夹杂着沙土、枯草和粪渣。李娟需要把积雪扫在一起,装进编织袋里背回去,再加热化开后使用。

雪水化开后,锅里总是沉积着厚厚的一层沙子,有时还有羊粪蛋和马粪团。水的颜色也是黄黄绿绿的,不过喝起来没什么味道。

为了满足一家人的用水需求,李娟每天最少得去背两趟雪。一袋雪重达三十多斤,从取雪点到地窝子的距离往往超过两公里,她途中要休息五六次才能到家,总是累得两眼发黑。

背了三天雪后,李娟决定,这个冬天再也不洗澡了。一个星期之后,又决定再也不换洗衣服了。

当然,这只是李娟疲惫至极时的想法。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练,体重不到八十斤的她,已经能够背着一袋雪健步如飞了。再加上冬牧场下了几场大雪,不用走太远就能装满编织袋,获得水源就没有那么困难了。

在冬牧场,牧民住的地方很有意思,也展现出了充分的生活智慧。

牧民的居所名叫“地窝子”。它是一个挖入地下、深约两米、面积约十平方米的土坑,四壁整齐地垒着羊粪块以防塌方,屋顶则覆盖着草和粪渣。如果有牲畜不小心从屋顶踩过,粪渣还会掉进屋里。

地窝子里的陈设不多,占地面积最大的是用来吃饭和睡觉的床榻,也是用羊粪块砌起来的。

李娟见到这些,打趣地说:“我们根本就生活在羊粪堆里嘛。”

不过,即便如此,牧民们也没有放弃对生活质量的追求。

居麻的女儿加玛是个心灵手巧的女孩。她把所有能找到的纸张、画稿一张张抚平,严丝合缝地贴在墙上,遮住了暗褐色的粪块,还给所有的家具都盖上了绣着花的布块。

就连一只废弃的酱油塑料瓶,她都细心地剪出了锯齿形的花边,将它变成了一只手工筷筒。

在这样的精心装扮下,地窝子迅速变得温暖而体面,有了家的模样。

荒野中的孤独与温情

对李娟而言,跟随居麻一家进入冬牧场,并不仅仅是当个旁观者。她深入参与了每一项劳作,也体会到了游牧生活的艰辛。

安顿下来后,大家要完成的一项重要任务是扩建羊圈。由于居麻家和新什别克家第一次合作放牧,多了两百只羊,羊圈的规模就远远不够了。

羊圈和地窝子一样建在地下,墙壁四周用羊粪块围着。经过多年的积累,羊圈里的粪层又厚又结实,那一小块沙地都变成了黑色。

为了扩建羊圈,居麻和新什别克两家人同时出动,将羊圈西面的粪层砸开,挖出了更宽敞的空间。羊圈里尘土和粪屑四处飞扬,呛得大家不停咳嗽。

李娟负责将挖下的粪块装进编织袋里,一袋一袋往外面运,忙到中午时,她的腰越来越疼,却也只好硬撑着。

到了下午,大家在原地坐下休息,李娟本想诉诉苦,谁知,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居麻的妻子就从口袋里掏出一长串塑封的去痛片,像分零食一样给每个人分了两片。李娟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把抱怨的话说出口。

在那几个月中,李娟要参与清理牛棚和羊圈、赶羊、背雪、做一日三餐、绣花等等,每天都过得十分忙碌。不过,对牧民来说,辛苦的劳作只是放牧生活的一部分,他们还需要忍受漫长的孤独。

冬牧场面积宽广,牧民却不多,算下来每平方千米不到四分之一个人。每天外出放羊的牧人,往往要独自和羊群待上一整天,期间甚至遇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别提多寂寞了。

轮到加玛外出放羊时,她总要带上几份有趣的报纸,给手机充满电以便在路上听歌。她还让李娟给她写了汉语歌词,用来背诵和学习。她做这些准备,都是为了抵抗放羊时的寂寞感。

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李娟跟着加玛一起去放了一次羊。她们跟在羊群后面,走过起伏的沙地,不时下马引导羊群去新的草地,坐在雪地上听手机里的歌,观察羊群的动静。

荒野上几乎没有人经过,一整天只有风声相伴。在那个时刻,李娟也更加为十九岁的加玛惋惜。

居麻有四个子女,大女儿有艺术天赋,去了伊犁的师范学校学画画,更小的儿子和女儿无法承担起繁重的放牧任务。于是,身为老二的加玛,在十四岁那年从初中一年级辍学,成为了家中的重要劳动力。

跟李娟在一起时,加玛常常讲起上学时的趣事,还能够大段大段地背诵学过的汉语课文。即便已经放了五年的羊,加玛还是无法适应荒野的生活。

她渴望去上学,或者去县里打工,学点手艺,只要能够离开牧场就好。

加玛很有灵气,创造力强,李娟见过她绣的一块圆形花毡,四周是中规中矩的传统花纹,中间却绣了一只佩戴着红色领结的泰迪熊。加玛说,那是照着妹妹T恤上的图案绣的。

每次要绣新的毡子,加玛总要别出心裁,在小本子上画出几套方案,还让李娟点评。

李娟指着其中一幅说:“这个萝卜不错!还开了花。”

加玛大喊:“那是苹果!”

李娟只好指着另一幅说:“这个白菜也好看。”

加玛快要哭了,沮丧地说:“这是树——苹果树……”

李娟赶紧找补,表示她的每个设计都形象优美、线条流畅。

出于现实原因,加玛不能继续去上学,也无法将自己的心事讲给父母听。李娟的到来,让她能够敞开心扉,倾诉那些埋藏在心底的愿望。

李娟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加玛的生活,但至少,在这段短暂的同行时光里,她能看见加玛年轻而寂寞的心,也记录下她小小的希望。

牧场上的娱乐活动

完成漫长而单调的劳作之后,李娟最喜欢的,就是独自走进荒野漫步。

沙漠中风大,温度也低,李娟每次出门都要全副武装,围巾、帽子和手套一个也不能少。白天没有狼,天地广阔,迈出去就是无边无际的世界。

出门闲逛时,李娟漫无目的,轻松愉快。她捡拾豌豆大小的漂亮石子,观察大地上汽车、牲畜和小鸟留下的痕迹,为自己所见到的一切心存感激。

有一次,李娟在地窝子西侧发现了一个完完整整、精美坚硬的刺猬壳。她捡起来细细欣赏了一番,又小心地把它放回沙地上,让它继续安静地晒太阳。此后,李娟每次路过,都会跟它打个招呼,就像是对待一个熟识的邻居。

进入二月后,白天越来越长,在放羊轮休的日子里,无论居麻还是新什别克,整天要么发呆,要么睡觉,过得百无聊赖。但李娟总是愉快而适然,每天奋力劳动,大碗吃饭,干完活后就消失在沙漠中。

有好几次,居麻忍不住问道:“整天走过来,走过去,在干啥呢?”

李娟回答说:“玩呢。”

“走过来走过去,有啥好玩的?”居麻完全无法理解。

李娟也不多解释,顺嘴说道:“就‘走过来走过去’地玩嘛。”

因为实在享受在大地上走动的感觉,赶小牛就成了李娟最喜欢的差事。小牛总是走得慢吞吞的,她也就慢慢跟在后面走,显得她并非无所事事。

到了夜晚,全家人聚在地窝子里聊天、看报纸,然后早早入睡,李娟十分享受这种安宁的状态。然而,居麻家投入使用的电视机,彻底打破了这种宁静。

由于缺少必要的零件,家中的电视机一直没能用起来。等兽医捎来零件后,居麻立刻把破旧的网状天线锅支起来,调出了两个汉语频道。

从那以后,新什别克一家每晚准时到达居麻家,两家人一起看电视,把床挤得满满当当的。电视机依靠太阳能蓄电池供电,大家要一直看到蓄电池彻底没电,才会满意地关闭电视。

接下来,大家还要再布一道茶,讨论一番剧情,才能安心回去睡觉。

有时候,李娟实在困得不行了,想在床上打个盹都没地方。况且她责任重大,要给居麻解释电视内容,居麻则负责给不懂汉语的其他人翻译,一晚上热闹极了。

对牧民们来说,电视剧的许多情节显得轻率而虚假,但能够看到新鲜的故事,依然是值得期待的。

居麻放了一天的羊回到家,晚餐还没煮好,妻子问他:“要不要先喝茶?”

居麻说:“喝茶是小事,还是先看看乔海洋怎么样了!”

乔海洋是他们那几天正在追的一部连续剧的主人公,整体剧情还算有趣,却也有些莫名其妙的情节。

比如,主人公从十八岁一直演到四十多岁,二十多年时间里,永远都生活在东北的冰天雪地之中。

居麻问李娟:“为啥天天都是冬天?”

李娟无奈地解释:“电视拍得快嘛!一个冬天就拍完了。没能等到夏天……”

看完电视后,大人和小孩都会模仿剧中人物的行为举止。隔壁的男孩看了战争片后,特意做了一支长木枪,还系上了背带,整天背着走来走去。有时还会突然就地卧倒,作出举枪伏击的模样。

居麻捡到那支长枪后,兴致勃勃地拿回家给大家赏玩。第二天他准备出门放羊时,除了带上必需品,还拎起了那把枪,将它庄严地挎在肩上,上马而去,惹得家人哈哈大笑。

冬牧场信息闭塞,娱乐活动少得可怜,但李娟适应能力很强,无论是独自在沙漠中漫步,还是跟满屋子的人一起看电视,都让她觉得趣味无穷。

游牧生活不是田园牧歌

在李娟笔下,游牧生活充满了新鲜与乐趣,牧民们也总是乐观而爽朗,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然而,这并不是全部的现实。

牧民维持生计需要“靠天吃饭”,一旦遇到天灾,他们就会受到严重的打击。

李娟进入冬牧场的前一年,也就是2009年,北方牧区遭遇了特大雪灾。偌大的冬牧场上,只有居麻一家人。每天一起床,全家人就要扛着铁锹出去铲雪,为羊群铲出一条能走出去觅食的通道。

大雪不停地下,好像天塌了一样。不下雪的时候,风又刮起来,把轻飘飘的新雪吹往凹陷的地窝子,有时候,又紧又硬的积雪厚度会超过一米,难以靠人力挖开,居麻只好驱赶骆驼和马群去蹚路。

可惜,由于风太大,无论是挖出的小道还是蹚出的路,到傍晚的时候就又被雪封住了。

在大雪天,牧场的牧草无法满足羊群的需求,居麻总是要赶着骆驼去距离遥远的土路边,等待政府运送救济玉米的卡车。

救济玉米比市面上的便宜,要买到却得碰运气——那些日子里,荒野中每一个角落的牧人都等在那条路上,往往没等卡车开到居麻家的牧场,玉米就卖完了。

不过,居麻还是幸运地等到了两次,买了不少玉米。羊群依靠早晚两次的加餐玉米,勉强维持着生命。然而,极度的寒冷还是对牲畜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等冬天终于过去,居麻家失去了五十只母羊和八十只羊羔,剩下的羊不到五十只。此外,还有两头大牛和两头小牛也被冻死了。

哈萨克族人大多是穆斯林,不吃未经祈祷、意外死亡的牲畜,所以,那些在风雪中冻死的牛羊,归处全部都是沙漠。

某天傍晚,加玛带着李娟去了那些死去牲畜的埋骨之所。在沙丘后的凹地里,一大堆羊皮半埋在雪地中,还支棱出根根白骨。

生活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中,牧民不仅要承担财产损失的风险,身体也要经受巨大的消耗与考验。

居麻和妻子常年劳作,一身病痛,有时疼得连走路都费劲,却从不去医院看病,只靠阿司匹林和止痛片支撑,一天四五次,一次两片,已经连着吃了五六年。疼痛稍微得到缓解,他们就要继续干活。

有一次,居麻鼻血流个不停,李娟告诉他止血的方式,他却不愿意用,说是血流出来头就不疼了。于是,每当血稍稍止住,他就用力擤鼻子,让血继续流,看得李娟心惊肉跳。

李娟觉得,这肯定与服药过量有关,居麻承认,他半夜膝盖疼得厉害,一口气吞了四粒去痛片。

李娟严肃地告诉他,不能再这么吃下去了,得正规地治疗。

居麻无奈地说:“治?咋治?去治病了,羊咋办?不放羊的话,哪有钱治病?”

李娟无言以对。

李娟还观察到,牧民们的某些生活习惯,也严重威胁着他们的健康。

女性总是一洗完头,就把湿头发紧紧地编成辫子盘起来,再到冰天雪地里去干活,还总是湿着头发睡觉。她们还会用洗衣粉代替香皂来洗澡,抹完后也为了省水而不清洗,直接用湿毛巾把泡沫擦掉,李娟看着都觉得难受。

在真正走进牧区之前,李娟对游牧生活怀着美好的想象。她以为牧民像候鸟一样迁徙,把生活压缩到最简单的形态,远离了外界的喧嚣,日子过得节制而安宁。

然而,在冬牧场里与他们并肩度过漫长的日子后,李娟才意识到,那些田园牧歌式的浪漫,其实与牧民的现实生活毫无关系。

为了维持生存,牧民们不得不在雪原上四处迁徙,日复一日地与风雪、寒冷和孤独对抗。恶劣的生活环境和繁重的劳动,使得他们年纪轻轻就一身病痛,也无法得到合理的治疗。

随着牧民定居工程的推进,他们终将逐渐告别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古老的游牧传统也会随之慢慢退场。在李娟看来,这是迈向现代文明的必经之路,是无法逆转的时代方向。

哈萨克族据说是世界上最后一支纯正的游牧民族,李娟参与到他们的转场生活中,在荒蛮的冬牧场体验了生命最原始的韧性与孤独。她真诚的书写,也让我们得以了解牧民们所经受的巨大挑战,以及他们的勇敢、坚强和热情。

正如李娟所言:“那个冬天是寒冷的,但寒冷并不是全部,我还以更多的耐心展示了这寒冷的反面。那就是人类在这种巨大寒冷中,在无际的荒野和漫长的冬天中,用双手掬起的一小团温暖与安宁。虽然微弱,却足够与之抗衡。”

标签: 牧歌 生命 李娟 冬牧场 加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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