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阿溪隐去乳名
流淌成白塔河的清波
白塔倒映,将天空揽入怀中
下阿村褪去旧称
生长为天长市的葱茏
森林湖泊是它摊开的掌纹
千年前的一对恋人曾为此命名
唐皇的惊叹,妃子的笑靥
坠入红草湖的晚照
沁入崇本门的砖石
如今,他们追寻隋帝的舟痕、包公的惊堂木
在浔河烟雨里打捞前朝的诗稿
忽然恍惚:这“天长”二字
莫非是时光写给爱情的注脚?
让一座城替他们守住誓言
让每片瓦当都刻下“地久”的铭文
他们想隐入这唐时风、宋时雨
而古城始终端坐如一首绝句
每道巷陌都通向那个
为爱命名的清晨
秋晨,独步浔河边
健康步道,青砖沁着微润
河面,清波与雨圈相织:
宽阔处,清波化开雨圈
拐弯时,雨圈拢住清波
闭目,侧耳,声息俱寂
只觉微风梳过斑白发梢
雨滴,轻叩额头
仿佛微风和雨滴来自
我寂静的体内
忽然,一串清脆的车铃与笑语
撞破这宁静的平衡
几个年青的寄行者
越过我,轻快地向前去
我的心似乎又一下子年青起来
清晨的下阿溪,一片安宁
河水清澈,流淌静谧
两岸芦苇微微招手
清风徐来,摇动层层涟漪
涟漪之下,曾是一片古战场
那奔腾咆哮的千军万马
已被千年溪水,涤作寂静
那传唱千年的檄文,
每一个字,化成一滴水
融进涟漪淡淡的韵里……
一轮朝阳自溪心升起
涟漪泛着浅浅红晕
溪水如初醒的少女,忽已忘怀
千年积怨——
自心底到面颊
缓缓浮起一片羞赧的晨曦
街角的晚风
漫过“崇本门”青砖,悄然点亮
西门老街褶皱里的旧时光
城墙根下,孩童跃动的身影
将童谣滚入玻璃珠的脆响
“甘露饼”“油炸干”的吆喝声
仍在巷口蒸腾着旧日烟香
老理发店的转椅吱呀旋转
二月二的哭闹湮没于剃刀之光
风转身撞见“民国藏书楼”
一窗灯火把读书者青丝淬成霜雪
它蜷足潜行,驮着一街陈年故事
蹿上楼后“胭脂山”头
坐看,暮色正垂落绸缎般的温柔
老街在灯晕里浸泡如昨
唯有进出的孩童不停生长
像时光漏指间跃动的金芒
湖西的风,推开层层波浪
推开“天长的海”
每一朵浪花,都站着骆宾王的影子
在鹅声轻吟的韵律里
荡漾开千年的平仄
湖西的风,卷起北胜寺的梵香
漫过青石街巷
每一块石板都在反刍旧年——
船工的号子勒进纤痕,马蹄叩响市井喧嚷
而风俯身低抚,将漕运的喘息
摁入苔藓的寂静
风拐弯时,搂住清代御赐牌坊
水汽氤氲的镌文,渗出马氏女“里仁为美”的孝节
泪与训诫,凝作石上霜
往深处,玩珠亭在风中空转
三层滴水檐漏下时光
寻珠人提灯四顾,只照见
亭角残缺的传说
蓦然回首,一轮旭日正破湖而来
霞光为古街披上白衣少年妆——
灰色礼帽是徽派墙头的侧影
青靴踏碎晨雾,策马扬鞭的身姿
撞响一街新生的人间
湖西的风,以整个高邮湖的潮涌
将他拥入粼粼的黎明
在皖东,小城天长
被南京与扬州轻轻包围
如一枚安静的棋子
落在历史的棋盘上
它的名字来自一场盛唐的纪念——
玄宗以“天长”为愿
为生辰,也为一段不渝之情
盼与玉环,共地久天长
于是有人提议:
建一座纪念馆,塑两尊身影
辟一片公园,办一场文化节
让传说落地生根
可这些声音终成天边的云
被现实的日光吹散
未落下一滴雨
百姓不问盛唐旧事
只等春风过田,雨水润穗
祈愿人间,四时风调雨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