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弄丢的那个自己

抽屉最深处压着一张泛黄的车票，目的地是成都。票根上的日期停留在十年前，那是我20岁时，心心念念要奔赴的远方。

20岁的我，兜里揣着刚发的实习工资，敢在老板拍着桌子骂人的第二天，潇洒地递上辞职信。理由很简单，我要去成都，去投奔那个开着小酒馆、说要陪我一起写歌的朋友。那时候的我，觉得梦想是攥在手心的光，只要敢伸手，就能抓住漫天星辰。裸辞后的第三天，我背着洗得发白的吉他，挤在绿皮火车的硬座上，窗外的风裹着麦浪的香气，吹得我满心雀跃。我在日记本里写：“我要在成都的街头唱歌，要把青春的热血，洒在每一条灯火通明的巷陌里。”

那时候的我，天不怕地不怕。为了省下房租，敢和朋友挤在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每天啃着馒头就着咸菜，却依然觉得未来可期。我会为了一句歌词熬到深夜，会为了一场街头演出，顶着烈日发传单；会因为路人的一句“唱得真好”，开心得一整晚睡不着觉。那时候的我，眼里有光，心里有火，觉得生活就该是热气腾腾的模样，觉得“安稳”是最没劲的词，觉得“妥协”是弱者的选择。

后来，外婆生病住院，家里的积蓄像流水一样往外淌。妈妈在电话里哭着说：“囡囡，回来吧，家里需要你。”我捏着电话的手不停颤抖，看着出租屋墙上贴满的歌词，看着角落里落满灰尘的吉他，第一次尝到了现实的重量。我连夜收拾行李，没和朋友告别，悄悄踏上了返程的火车。窗外的风景倒退着，像一场仓促落幕的梦。

再后来，我进了一家朝九晚五的公司，做着一份不算喜欢但稳定的工作。日子一天天过，我慢慢变成了曾经最不屑的那种人。

30岁的我，每天被闹钟叫醒，挤在早高峰的地铁里，手里攥着的不是吉他谱，而是密密麻麻的工作计划。曾经敢裸辞的勇气，早就被柴米油盐磨成了小心翼翼。上个月，我感冒发烧到39度，浑身酸痛得直不起腰，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去上班。请假？我在心里掂量了无数遍：这个月的全勤奖没了怎么办？手头的项目没人接手怎么办？领导会不会觉得我不靠谱？思来想去，还是咬着牙，灌下两杯退烧药，强撑着走进办公室。

同事问我：“你都烧得脸通红了，怎么不请假？”我扯着嘴角笑了笑，说：“没事，小感冒而已。”只有我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心里有多酸涩。20岁的我，要是受了这点委屈，早就撂挑子走人了，可30岁的我，连请假都要反复斟酌，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丢了这份赖以生存的工作。

上个月出差，高铁途经成都东站。车窗外，熟悉的站名一闪而过，我的心猛地一揪。十年前的画面突然涌上来，绿皮火车的硬座、出租屋的泡面香、街头的歌声……像电影镜头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我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想拍下那个站名，可手却抖得厉害。高铁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我连一张清晰的照片都拍不下来。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成都两个字，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手机里模糊的残影，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旁边的同事递来纸巾，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没事，沙子进眼睛了。”可我心里清楚，那不是沙子，是被我弄丢的十年青春，是再也找不回的那个自己。

我曾以为，30岁的我，会在成都的小酒馆里唱歌，会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会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可现实是，我每天挤在拥挤的地铁里，做着不喜欢的工作，为了碎银几两，疲于奔命。我再也没碰过吉他，日记本早就不知道丢在了哪个角落，那些写满热血的歌词，早就被我忘得一干二净。

偶尔和朋友聊天，他们说：“你现在多好啊，稳定，体面。”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体面吗？或许吧。可这份体面，是用我20岁的梦想换来的。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那张泛黄的车票，票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我摸着那个熟悉的目的地，突然就明白了：原来成长，就是一个不断妥协的过程。原来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和生活讨价还价，到最后，却弄丢了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后来的我，活成了自己最不喜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