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入府的歌姬不太懂事。
她会自作主张,把老夫人的安神香换成甜腻的百合。
也会当着我这个正室的面,日日穿正红。
见我不开心,夫君慌忙为她找补:
「她清白身子跟了我,又怀了我的孩子,你让着些也无妨。」
直到老夫人六十寿宴,宴请满京贵胄。
裴宴之执意要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结果开席时,按老夫人口味备下的十八道素斋消失不见。
我用心准备的菜肴,被她换成了红烧蹄髈、糖醋鲤鱼、蜜汁火方、八宝甜饭……
她好像忘了,老夫人最恶甜食。
1
裴老夫人六十大寿在即,整个永昌侯府忙得脚不沾地。
作为世子夫人,我已经连续七日寅时起身,亲自核对寿宴的每一处细节。
从菜单到戏班子,从宾客座次到回礼规格,事事都要我过目。
嫁入侯府六年,我以郡主之尊操持中馈,从未出过差错。
可这几日,府里新来的那位,却总在不该出错的地方出错。
「夫人,柳姨娘又把老夫人房里的安神香换成百合香了。」
贴身丫鬟玉竹低声禀报:
「百合香气甜腻,老夫人昨夜咳了半宿。」
我揉着太阳穴,将手中的账本放在桌上。
柳如梦是前些日子裴宴之带回来的。
他赴同年诗会,喝得酩酊大醉。
三个月后,他便领回个楚楚可怜的歌姬,说是怀了他的骨肉。
裴老夫人气得摔了茶盏,罚他面壁思过。
可柳如梦腹中胎儿已三月有余。
侯府只得给她个姨娘名分。
自那以后,永昌侯府便没安宁过。
「世子呢?」我问。
「世子下朝后便去了西院,说柳姨娘害喜严重,要去瞧瞧。」
我闭了闭眼。
成婚三载,裴宴之一开始,也是对我这样殷勤。
可后来,他开始嫌我无趣,不及外面的野花鲜嫩漂亮。
「随她去吧。」我提起笔,继续核对菜单。
「还有,百合香撤了便是,莫声张。」
玉竹欲言又止,终究退下了。
半个时辰后,窗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我抬眼望去,只见一男一女正在咬耳朵。
柳如梦穿着一身水红撒花裙,双环髻上簪着时新的绢花,正拽着裴宴之的袖子在廊下说笑。
那身打扮鲜艳得扎眼,全然不似侯府妾室该有的端庄。
裴宴之倒是受用,眉眼间尽是纵容。
「宴之哥哥,你看这海棠开得多好,我想摘几枝放在房里,可丫鬟们都不许——」柳如梦噘嘴撒娇。
「几枝花罢了,摘便是。」
「喜欢就都摘了,侯府还缺这几朵花不成?」
裴宴之随手折下最高的一枝,簪在她鬓边。
我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株西府海棠是我入府那年亲手所植,六年才开得这般繁盛。
裴宴之知道我喜欢这海棠,平日里亲自照顾,谁也不让动。
如今花还在,他的爱却如风中柳絮,飘散无踪了。
晚膳时分,裴宴之难得来了正院。
我让厨房做了他爱吃的清炖狮子头和蟹粉豆腐,亲自为他布菜。
裴宴之却有些心不在焉,扒拉几口便放下筷子。
「倾城,有件事想同你商量。」他斟酌着开口。
「祖母寿宴那日,让如梦也出来见见世面吧。她总闷在西院,对胎儿不好。」
我汤勺一顿:
「寿宴宾客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一个姨娘出席,怕是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裴宴之皱眉,「她怀着我的孩子,便是半个主子。再说只是让她在女眷席末坐坐,见识见识场面,有何不可?」
「世子......」我还是感觉有些不妥。
「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裴宴之摆摆手,一脸不容置疑,「倾城,你一向大度,别在这些小事上计较。」
我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六年前,那个在郡主府外跪了三天三夜,发誓非我不娶的少年郎。
如今眼中只剩不耐。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涩意:
「愿随世子安排。」
2
老夫人寿宴这日,永昌侯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我天未亮便起身打点,确保每一处都妥帖周到。
宴客厅按品级设座。
屏风是双面苏绣。
茶具是前朝官窑。
就连席间的插花,都是我亲自挑选的素雅兰草。
老夫人信佛,不喜奢华。
一切准备停当,宾客陆续而至。
我穿着绛紫织金云锦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端庄大方迎客寒暄。
直到柳如梦出现。
她穿了一身桃红遍地金褙子,裙摆绣着大朵牡丹。
髻上插满珠翠,行走间环佩叮当,生生把满堂女眷都比成了背景。
更刺眼的是,她竟直接坐到裴老夫人身边。
那是裴老夫人几十年手帕私交的位置。
满堂寂静了一瞬。
裴老夫人脸色沉了下来。
我正要开口圆场,柳如梦已笑盈盈走到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寿比南山,如梦特意为您准备了一份贺礼。」
她拍拍手,两个丫鬟抬上一幅绣品。
红绸揭开,竟是一幅《麻姑献寿》的巨幅刺绣。
只是用色艳丽,金线密织,晃得人眼花。
「这……」有位夫人迟疑道,「老夫人信佛,寿礼当以素净为要,这般鲜艳的刺绣,怕是……」
「夫人不懂了。」柳如梦歪着头,一脸天真烂漫。
「寿宴就该热热闹闹的,那些素净东西多没意思呀?」
「您看这麻姑,绣得多生动,还有这仙桃——」
「够了。」裴老夫人冷声打断,「抬下去。」
柳如梦笑容僵在脸上。
她红着眼,一脸委屈看向裴宴之。
裴宴之轻咳一声:
「祖母,如梦也是一片孝心,她不懂这些规矩,您别见怪。」
「不懂规矩就好好学!」老夫人重重放下茶盏,「倾城嫁进来六年,何曾出过这等差错?」
我忙上前为老夫人顺气,又示意丫鬟将绣品撤下。
转身时,我看见柳如梦躲在裴宴之身后。
她嬉皮笑脸,朝他挤眉弄眼,吐了吐舌头。
而裴宴之不仅没生气,反而对她无奈一笑。
那笑容里的宠溺,刺得我心口疼丝丝的。
我都忘了。
上次裴宴之对我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
午宴开始,丫鬟们鱼贯而入上菜。
为了这次寿宴,我特意请了京城最有名的素斋师傅。
一桌十八道菜,道道精致。
而且,都按老夫人喜好做得清淡养生。
可当菜上桌时,我愣住了。
红烧肘子、糖醋鲤鱼、蜜汁火方、八宝甜饭……
满桌浓油赤酱,甜腻扑鼻。
我惊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给老夫人精心准备的寿宴呢?
3
丫鬟们面面相觑。
管事嬷嬷战战兢兢上前:
「夫人,是柳姨娘……」
「她说老夫人寿宴,该上些硬菜,素斋太寒酸,便让换了菜单……」
「胡闹!」我罕见地动了怒,「老夫人吃斋多年,最厌恶甜食。太医再三嘱咐饮食清淡,这些菜她如何能用?」
一旁的柳如梦赶紧上前。
她眨着眼睛笑道:
「姐姐别生气嘛,我也是为了老夫人好。总是吃那些没滋没味的,多难受呀!」
「你看看这些菜,又甜又香,可好吃了,宴之哥哥你说是不是?」
裴宴之看了看满桌菜色,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老夫人,讪笑着开口:
「如梦,老夫人不能吃这些油腻的。」
「可、可我是一片好心呀……」柳如梦瘪着嘴,眼眶说红就红。
「我只是想让老夫人开心,我做错什么了吗?」
宴席上的众人纷纷交头接耳。
几个贵妇的眼神,满眼都是鄙夷嘲讽,仿佛在说:
「这样蠢笨的人,也能进侯府?」
「撤了。」我不再看她,转身对嬷嬷道,「换回原来的菜单,快。」
丫鬟们刚要动作,柳如梦却护住一盘红艳艳的肘子:
「这道留下吧!真的特别好吃,宴之哥哥你尝尝——」
「柳如梦,」我声音冷了下来,「今日是老夫人的寿宴,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倾城。」裴宴之蹙眉,「一盘菜而已,何必这么大动干戈?留下就留下了。」
说着,他故意拿起筷子,尝了尝。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好累。
成婚六年,我为他打理侯府、孝敬长辈、周旋人情,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可他竟在满堂宾客面前,为了一个妾室,驳我的面子。
我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不快,坐回位置。
不能闹。
至少不能在老夫人的寿宴上闹。
宾客们神色各异,席间气氛尴尬。
好在素斋很快重新上桌。
戏班子也开锣唱戏,这才勉强将场面圆了过去。
可没想到宴至中途,柳如梦又有了新花样。
4
她不知从哪拿出一壶酒,摇摇晃晃走到老夫人席前:
「老夫人,如梦敬您一杯,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罢,她竟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喝完还学着江湖人模样,为老夫人斟满一杯酒。
满堂哗然。
老夫人信佛不饮酒,这是京城皆知的事。
再说,哪有妾室这样敬酒的?
简直不成体统。
老夫人的陪嫁嬷嬷陈妈妈上前一步。
她挡在柳如梦身前,笑容温和:
「柳姨娘有心了。不过敬酒有敬酒的规矩,老身代老夫人喝。」
她招手让丫鬟取来一只大盏,斟满烈酒:
「姨娘既这般有诚意,便按规矩,饮了这盏吧。」
这盏酒,可是烈酒。
柳如梦刚才喝的,不过是浓度极低的桂花酿。
陈妈妈是故意煞她锐气的。
这盏酒气辛辣扑鼻,少说有三两。
柳如梦脸色一白,求助地看向裴宴之。
那眼神仿佛在说:
「宴之哥哥,我有了身孕,怎么可以饮这样的救?」
裴宴之眉头紧皱,向我使了个眼色。
他酒量浅,从前应酬都是我为他挡酒。
这次,他想让我为他心上人挡酒。
我笑着点点头。
然后,我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闭目默诵起经文来。
「世子……」柳如梦拉他衣袖。
裴宴之见状,只得起身:
「陈妈妈,如梦她有孕在身,这酒……」
「世子。」陈妈妈笑容不变,「侯柳姨娘既要敬酒,便该按规矩来。还是说,世子觉得老夫人不配受这一盏?」
话说到这份上,裴宴之低下头。
就在柳如梦咬牙接过酒盏时,他猛地站起身,接过酒盏。
「陈妈妈,如梦她……有孕在身,实在不宜饮酒。这盏酒,我代她喝了。」
说着,他一饮而尽。
满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然后又悄然转向我。
那目光仿佛在说:
「堂堂永昌侯世子,竟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公然忤逆老夫人身边的人。」
「这不是宠妾灭妻,是什么?」
「宴之!」老夫人终于厉声开口,声音有些愠怒,「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柳如梦低声抽泣着,满眼是泪。
裴宴之看着她苍白的脸,心疼之色溢于言表。
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对老夫人匆匆一礼:
「祖母,如梦身子不适,孙子先送她回去。」
说罢,竟不顾满堂宾客,转身离去。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下一秒,她手中佛珠「啪」地断了线,珠子滚落一地。
「好、好一个冲冠一怒为红颜。」她盯着裴宴之的背影,不满看向我。
「倾城,这就是你持家有方的结果?」
我跪倒在地:「孙媳知错。」
可我心里清楚。
错的不是我,是那个变了心的男人。
5
寿宴不欢而散。
我送走最后一位宾客时,已是月上中天。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房,却见裴宴之的贴身小厮等在门外。
「夫人,世子让您去一趟西院。」
我脚步一顿:「何事?」
「柳姨娘情况不好,郎中说是动了胎气。」小厮低声道,「世子让您过去……商量商量。」
......
还未进门,我便听见柳如梦的抽泣声:
「宴之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为老夫人尽孝。」
「我知道,我知道。」裴宴之温柔安慰她,「别哭了,小心伤着眼睛。」
我推门而入。
只见柳如梦靠在裴宴之怀中,脸色苍白,泪眼婆娑。
而裴宴之的手,正轻轻拍着她的背。
见我进来,裴宴之身体一僵。
他下意识想推开柳如梦,却又觉得不妥,手臂僵在半空。
柳如梦紧紧抱着他,怯生生道:
「姐姐,我不是故意搅乱寿宴的。」
「我只是想哄老夫人开心,为她做点什么……」
看着她那拙劣的表演,我忽然很想笑。
「既然身子不适,就好好歇着。」我淡淡道,「郎中怎么说?」
「郎中说需静养。」裴宴之接话,「倾城,寿宴的事……」
「寿宴的事我已经处理好了。」我打断他,「宾客那边都送了赔礼,老夫人那边我也安抚过了。世子还有何吩咐?」
我如此公事公办的语气,让裴宴之一噎。
柳如梦趁机开口:
「姐姐,今日那些菜……其实是我娘家嫂子做的。」
「她手艺很好,只是不懂侯府的规矩。那些菜钱和嫂嫂的辛苦费,能不能从公中支取?」
「嫂子为了备菜,垫了不少银子呢……」
我终于明白她今日闹这一出的目的了。
「侯府有侯府的规矩。」我声音冷了下来。
「未经主母允许,擅自更改寿宴菜单,本就不合规矩。你们自理吧。」
「沈倾城!」裴宴之皱眉,「如梦也是一片好心,你何必如此计较?不过几道菜钱,侯府还出不起吗?」
「侯府出得起,但规矩不能破。」我抬眼看他,目光如冰。
「今日她可以私自改菜单,明日是不是就能挪用库银?后日是不是就能卖田卖地?」
「你......」裴宴之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柳如梦见状,哭得更凶了:
「宴之哥哥,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多事的。姐姐说得对,我这就让嫂子自己承担……」
「不必。」裴宴之揽住她,冷冷看向我,「这笔钱从我私账出,总行了吧?」
我看着他们相拥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
我转身离开,不再多言。
走出西院时,玉竹提着灯笼迎上来:
「夫人,老夫人让您去佛堂。」
6
佛堂里香烟袅袅。
老夫人跪在蒲团上,背影肃穆。
我默默跪在她身后,静待训示。
许久,老夫人才开口:「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我沉默片刻:「是孙媳管家不严。」
「不。」老夫人转过身,目光锐利,「是宴之昏了头,也是老身当初看走了眼。」
她示意我起身,赐了座:
「那柳氏,你打算如何处置?」
「孙媳不知。」
我决定实话实说:
「她怀着世子的骨肉,打不得骂不得。今日之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全看世子如何决断。」
老夫人长叹一声:
「倾城,你嫁进来六年,委屈你了。」
「宴之这孩子……爹娘战场早亡,是我把他宠坏了。行事越发荒唐,不知轻重。」
「只是那柳氏腹中,毕竟是我裴家骨肉。倾城,你向来是最识大体。如今她既已进门,又有了身孕,你总得给她一个名分,让孩子有个出身。」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祖母的意思?」
「不若,就先抬做良妾。」老夫人避开我的目光,把玩着手中的佛珠,「等孩子生下来,若是个男丁,便提做贵妾。你看如何?」
我静静听着。
心中最后一点期望,彻底熄灭。
本想着,老夫人能念在我为侯府操劳六年的份上,为我出头。
可侯府子嗣,她孙子的快活和心意,终究是排在第一位的。
既然如此,那便成全他们。
「孙媳明白。」
「你明白就好。」老夫人似乎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倾城,你也抓紧些,早日为宴之诞下嫡子,才是正道。」
「男人嘛,年轻时难免贪玩,被些狐媚子迷了心窍。等有了嫡子,心自然就收回来了。你是先帝亲封的郡主,我还靠你为我们侯府争光呢。」
我抬起眼,忽然很想笑。
又觉得无比悲凉。
是啊,我几乎要忘了。
自己本是金枝玉叶,何须在这后院与人争宠?
「祖母教诲,孙媳铭记。」我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若无他事,孙媳先告退了。」
走出松鹤堂,冬日稀薄惨淡的阳光照在身上。
毫无暖意,反而更冷了。
不过心里某个地方,突然清明了。
我突然很想离开裴家。
当然,我需要一个理由。
7
自寿宴风波后,我沉寂了数日。
照常管家理事,对西院不闻不问,仿佛柳如梦不存在一般。
裴宴之起初还有些心虚。
可见我如此「大度」,反倒心安理得起来,往西院跑得更勤了。
这日,安王府送来赏花宴的帖子。
安王妃是我表姨母。
每年春日,她都会在府中举办宴席,邀请京中贵女名媛赏花品茶。
这样的场合,历来只有正室夫人和未出阁的贵女才能参加。
我看着烫金请帖,心中有了办法。
「玉竹,去西院告诉柳姨娘,三日后随我赴安王府的赏花宴。」
玉竹一愣:
「夫人,这……不合规矩吧?安王府的宴席,从未有妾室出席的先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淡淡道,「柳姨娘不是总说闷得慌吗?带她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玉竹虽不解,还是照办了。
西院里,柳如梦听说能去安王府,喜得眉开眼笑。
她拉着裴宴之撒娇:
「宴之哥哥,姐姐终于肯接纳我了吗?」
「我该穿什么去才好?可不能给侯府丢脸……」
裴宴之也有些意外。
但想着我能如此大度,他也不疑其他:
「你看着打扮便是。安王府规矩大,你少说话,多看多听。」
「知道啦!」柳如梦亲昵地蹭蹭他的手臂,「我一定乖乖的,不给宴之哥哥添麻烦。」
裴宴之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模样,心又软了下来。
也罢,我既然愿意带她出去,说明已经接受了如梦。
家和万事兴,这样也好。
8
赏花宴这日,柳如梦打扮得花枝招展。
她穿了一身海棠红绣百蝶穿花裙,头戴赤金镶宝石头面。
耳坠是翡翠滴珠,腕上套了四五个镯子。
我只穿了身月白织银竹叶纹裙,头上簪了支翡翠玉簪。
两人站在一起,对比鲜明得刺眼。
马车里,柳如梦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姐姐,安王府大不大?王妃凶不凶?」
「我听说安王世子风流帅气,堪称京城第一美男,不过至今还未娶亲,是不是真的呀?」
我闭目养神,只当没听见。
到了安王府,果然引来无数侧目。
贵夫人们看到柳如梦时,眼神都变得微妙起来。
妾室登堂入室,这在京城高门里是极为罕见的事。
安王妃见到柳如梦,脸色也沉了一瞬。
但很快恢复如常,拉着我的手道:
「倾城许久不来,姨母都想你了。」
「是倾城的不是。」我笑道,「今日特地来给姨母赔罪。」
宴席设在王府花园。
时值春日,百花盛开,姹紫嫣红。
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赏花品茶,吟诗作对,气氛融洽。
柳如梦却坐不住。
她一会儿嫌茶苦,一会儿说花俗,惹得周围夫人频频皱眉。
终于,在安王府郡主提议行酒令时,柳如梦找到了表现的机会。
「酒令有什么意思?」她声音清脆,引得众人侧目,「我在江南时,见过一种更好玩的游戏,叫『击鼓传花』。」
「鼓声停时,花在谁手里,谁就要表演才艺,唱歌跳舞都行。」
满场寂静。
安王府郡主脸色难看。
行酒令是风雅之事,她竟拿歌姬的游戏来比,简直是对在场所有人的侮辱。
我垂眸喝茶,一言不发。
「这……」有位夫人干笑,「柳姨娘果然见识广博。」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是讽。
柳如梦却听不出来,还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是自然。我在江南时,可是见过大世面的!」
裴宴之的一个远房表妹忍不住开口:
「柳姨娘既然觉得酒令无趣,不如给我们表演一个江南的歌舞?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掩口笑了起来。
歌姬舞姬是取乐的下等人。
让一个侯府姨娘当众表演,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柳如梦终于意识到不对。
她脸顿时涨得通红:
「我、我现在可是侯府姨娘,怎么能……」
「哦?原来柳姨娘还知道自己身份啊。」表妹嗤笑,「我还以为您忘了呢。」
柳如梦求救般看向我。
我只顾欣赏手中的茶盏花纹,根本不看她。
她眼圈一红,起身就要离席。
「站住。」安王妃终于开口,声音不怒自威,「安王府的宴席,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柳如梦僵在原地。
「既然来了,就守王府的规矩。」安王妃淡淡道,「不会行酒令就安静坐着,没人当你是哑巴。」
这话说得极重。
柳如梦眼泪「唰」地流下来,捂着脸跑了出去。
满场夫人交换眼神,皆是意味深长。
我这才放下茶盏,起身对安王妃一礼:
「姨母息怒,是倾城管教不严。」
「不关你的事。」安王妃拍拍我的手,「这样的货色,也难为你了。」
我苦笑,不再多言。
我知道,今日之后,柳如梦在京城贵圈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连带永昌侯府,也会成为笑柄。
但这正是我要的。
裴宴之不是要宠她吗?
那就让他看看,他宠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9
从安王府回来,柳如梦哭了一路。
裴宴之下朝回府时,她正扑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宴之哥哥,她们都欺负我。」
「她们说我是歌姬,不配和她们同席。姐姐就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不帮我说……」
裴宴之闻言,脸色铁青。
他径直来到正院。
彼时,我正在核对这个月的账目。
嫁过来时,我的彩礼还剩多少,当然要算清楚。
他见我这般淡定,气得脸色发青:
「沈倾城,你是什么意思?故意带如梦去安王府,让她出丑是不是?」
我抬头,神色平静:
「世子何出此言?是柳姨娘自己说闷得慌,想出去见世面。我好心带她去,怎么倒成了不是?」
「你明知那种场合她不适合去!」
「哪种场合?」我放下账本,「安王府的赏花宴,向来只有正室和贵女能去。我带她去,是抬举她。她自己言行无状惹人笑话,与我何干?」
裴宴之气得浑身发抖:
「你就是故意的,你嫉妒如梦,嫉妒她有了我的孩子,所以处处刁难她。」
「我怎么会娶你这样的女人?」
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六年夫妻,他竟然是这样看我的。
「裴宴之,」我慢慢站起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嫉妒她?我是圣上亲封的宜阳郡主,我父亲是镇国公,我母亲是长公主的表侄女。我嫁给你,是下嫁。」
「这六年来,我为你打理侯府、孝敬长辈、周旋人情,何曾有过半句怨言?」
「可你呢?你带个歌姬回来,让她怀了孩子,让她在我的府里作威作福。」
「寿宴上,你为了她抛下满堂宾客,更为了她屡屡驳我的面子。裴宴之,你扪心自问,她有什么配让我嫉妒的?」
这些话我憋了太久,如今终于有机会说出来。
裴宴之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良久,他脸上的怒气渐渐褪去。
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下来:
「倾城,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觉得,如梦她单纯善良,你多帮帮她不好吗……」
「单纯善良?」我笑了,「裴宴之,她若真单纯,会未婚先孕逼你带她回府?」
我不相信柳如梦是个好的。
她那些拙劣的表演,也就只能骗骗裴宴之。
我不想再与他纠缠。
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
「这是和离书。我已经签字了,你也签了吧。」
「什么?」裴宴之猛地冲上前,抓起文书看了又看,「你,果真要和离?」
「是。六年夫妻,到此为止。」
「从此以后,你宠你的柳姨娘,我回我的郡主府。两不相干。」
「不行,」裴宴之把和离书扔在地上,「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我挑眉,「柳如梦是个什么样的人,安王妃已经知道了。你难道要我去求她讨个和离书,闹得京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