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在用力地活着,酸甜苦辣里醒过也醉过”,耳机里,循环播放着张茜的歌曲《用力活着》,心里还想着一个想了多年的问题:“我们活着的价值是什么?”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在叩问存在的意义,而答案又是丰富多彩的。其中,有些回答总是显得言不由衷,虚伪矫情,有些回答却直白坦诚,让人共情。刘傲夫新入典诗歌《普通话》就是这样一首一语戳中北漂群体心灵的诗歌,诚实记录了一种粗粝的渴望,一份真实的骄傲,一声轻微的叹息。
诗题为“普通话”,但诗歌不是要从语言学角度去谈论“普通话”这一话题,而是以纪实方式,截取一个日常片段,写女儿普通话被老乡指认“有京味”,父亲内心涌起的复杂情绪。好一个“有京味”,为何瞬间能撬动父亲积压多年的心声?好一个“有京味”,为何能让“我”感慨“努力这么多年/不就是为这个嘛”?其实只要从“我”老乡“以他的瑞金普通话跟我说”这一细节交代就可知,“我”从瑞金来,“我”在北京已多年,已有家庭,已有女儿,已有一份安稳的生活。“我”就是北漂族中的一员,甚至可以说是发展得还不错的一员。
提及“北漂族”,我们能想到背井离乡的乡愁,生存压力的焦虑,永不懈怠的奋斗,重重突围的成功。然而,北漂族还有一番苦涩的体验,那就是漂泊无根的惶恐,是身在北京却洗不掉异乡人胎记的边缘感,其中一个显性标志就是语言。你若一开口,方言味暴露了你来自何方;你若一说话,即使练过无数次的普通话,也难以练出那有独特标志性的“京味”,也就证明你根本没有成为真正的北京人。在汉语语境中,作为中华民族共同语的普通话,长期占据“正统”地位。而普通话又是以北京方言为基础的,因而普通话的“标准性”在此衍生出更具有地域优越感的“超标准”,那就是一种更具区别性、更为“高级”的“京味”。同时,这“京味”,也就成了人头攒动的北京所持有的“正宗北京人”身份认同的隐性标尺;这“京味”,甚至还有附着其上的社会资源、阶层通行证的特殊意义。
所以,当女儿普通话的“京味”得到认可,“我”才突然感到自己这些年的努力是值得的。也许,“我”永远是生活在北京的瑞金人,但“我”的下一代,他们可以凭借一口流利的、有京味的普通话,跻身于“真正北京人”的队伍,他们拥有了更顺畅的社交语境,更平等的发展机会,这就是“我”为孩子挣得的最实在“北京标签”,是“我”送给孩子的一张“语言身份证”,是最可贵的人生礼物。
诗人内心油然而生的自豪,化成一声最赤裸、最世俗的“嘀咕”。没有抒情的滤镜,没有诗意化的渲染,更没有个人奋斗史的励志,也没有功成名就的传奇。诗歌所能呈现的,就是最世俗化的追求,就是带着“功利主义”的期许。这种“嘀咕”式的内心独白,才显影出北漂人无需掩饰的生存本相,既具有坦荡质感的“俗”,又是除却一切伪装的“真”。这样“俗”与“真”的高度统一,胜过了任何崇高的口号,强过任何激昂的宣言。
正如伊沙先生推荐语中所说,“口语诗,有个特点:不避俗,任何带点儿俗的东西,写出来就不俗,本诗正是如此。不懂这一条,本质上不是口语诗人。”正是对“诗不避俗”这一口语诗创作理念的践行,诗人刘傲夫才富有勇气、具有底气地将诗歌笔触伸向那些被传统诗学视为“不雅”的世俗生活现场,让我们看到北漂人对归宿感的朴素期待,也体味着他们人生难以言说的万千滋味。我相信,没有这样的生命的体验,是难以淬炼出这样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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