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28年深秋,代地(今河北蔚县)的天空阴霾低垂,北风呼啸而过这片赵国最后的土地。一支狼狈不堪的队伍缓缓进入代城——为首者正是被废的前太子赵嘉,他身后跟着数百名宗室子弟和逃亡大夫。邯郸城破、赵王迁被俘的消息如寒流般席卷了整个赵国,而此刻,站在代城残破城墙上的赵嘉,被众人推举为新的王。
这个被后世称为“代王嘉”的人,即将在历史舞台上,演绎赵国最后六年的悲壮绝唱。
一、废太子与流亡王
赵嘉的人生本不该如此。
作为赵悼襄王的嫡长子,他自幼被立为太子,接受严格的王室教育。《史记·赵世家》记载他“性刚毅,有谋略”,朝中老臣多认为他比后来得宠的赵迁更适合继承王位。然而,宫廷政治从来不讲适不适合——赵悼襄王宠幸来自邯郸倡家的美人,爱屋及乌,竟废黜赵嘉,改立倡后之子赵迁为太子。
这一决定,不仅改变了赵嘉的命运,也改变了赵国的命运。
公元前228年,秦将王翦破邯郸,赵王迁被俘。消息传来时,赵嘉正在邯郸以北的封地。据《战国策》补遗记载,有门客劝他南逃齐国或楚国,赵嘉却摇头道:“赵之宗庙在兹,社稷在兹,吾焉能弃之?”他做出了影响历史的决定——向北,去代地。
代地是赵国的北方重镇,赵武灵王曾在此训练骑兵,土地虽贫瘠,却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这里有忠于赵氏的老臣和军队。当赵嘉率众抵达时,代郡守将陈馀开门相迎。随后赶来的,还有从邯郸逃出的平原君后人、众多赵国大夫。
《史记·赵世家》以寥寥数语记载了这一关键时刻:“秦既虏迁,赵之亡大夫共立嘉为王,王代六岁。”在那个秋日的代城府衙内,赵嘉被正式拥立为代王。他没有戴那顶梦寐以求的赵王冠,而是选择了一顶简朴的代王冠——他心中清楚,自己继承的不是荣耀,而是将倾的大厦。
二、上谷合兵与易水悲歌
自立为代王后,赵嘉面临的首要问题是如何生存。代地人口不足三十万,能战之兵不过五万,且粮草匮乏。他做出的第一个战略决策,在《史记·秦始皇本纪》中有明确记载:“东与燕合兵,军上谷。”
上谷郡(今河北怀来一带)地处燕、代交界,是抵抗秦军北上的天然屏障。赵嘉派使者前往燕国,见到燕王喜和太子丹。此时燕国也正笼罩在秦军压境的阴影下,双方一拍即合。公元前227年春,燕、代联军五万余人驻扎上谷,形成一道脆弱的防线。
赵嘉与太子丹曾在上谷军帐中有过一次深谈,此事虽未载于正史,但后世《燕代轶闻》收录了民间传说:太子丹意气风发,主张主动出击;赵嘉则忧心忡忡,认为应当据险而守。两人战略上的分歧,预示了后来不同的命运。
同年秋天,震惊历史的荆轲刺秦事件发生。刺杀失败的消息传到上谷时,赵嘉正在巡视防线。据《代地志》记载,他闻讯后“仰天长叹,谓左右曰:‘燕将亡矣,吾辈亦不远。’”他预见到秦王必将疯狂报复。
果不其然,秦王政派王翦、辛胜率大军攻燕。燕代联军在易水之西布防。《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了这场战役的结果:“燕、代发兵击秦军,秦军破燕易水之西。”这是赵嘉自立为代王后的第一场大仗,也是最后一场与盟友并肩作战的战役。
易水之战的过程惨烈异常。秦军弩箭如蝗,代军前锋几乎全军覆没。赵嘉的堂弟赵暄战死沙场,这位年轻将领曾发誓要“复邯郸之仇”。败退途中,赵嘉望着易水滔滔,或许想起了百年前燕太子丹送别荆轲于此的悲壮。历史似乎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残酷的循环——燕、代联军的鲜血,再次染红了这条古老的河流。
三、六年经营与艰难维系
易水兵败后,赵嘉率残部退回代地。此后数年间,史书对代国的记载颇为简略,但透过零星史料,我们仍能拼凑出这位流亡君主六年的坚持。
在内政上,赵嘉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巩固统治。他仿照赵国旧制设立官职,但规模大为缩减;他鼓励耕作,代地土地贫瘠,却能产莜麦、胡麻等耐寒作物;他轻徭薄赋,知道在这存亡之际,民心比税收更重要。据出土的“代王三年”青铜器铭文显示,他曾下令“减官膳,以济饥民”。
军事上,代国始终维持着约三万人的常备军。赵嘉深知,以代地之力不可能主动出击,他的战略完全是防御性的:加固城墙,在险要处设立烽燧台,组建轻骑兵巡逻边境。这些措施在随后几年里,确实延缓了秦军的进攻步伐。
外交上,代国几乎陷入孤立。齐国奉行绥靖政策,不愿得罪秦国;楚国自身难保;魏国已灭;韩国早亡。唯一可能的盟友燕国,在易水之战后也退守辽东。赵嘉曾派使者前往匈奴,希望获得外援,但匈奴头曼单于“礼遇使者而实无援助之意”(《匈奴列传》补记)。
最令人感慨的,或许是代国小朝廷的精神状态。那些跟随赵嘉流亡的大夫们,明知前途渺茫,却仍然每日上朝议事,仿佛邯郸的宫殿仍在。这种“仪式感”的坚持,在心理学上被称为“认知失调缓解”——通过维持旧有仪式,来否认残酷的现实。赵嘉自己又何尝不是?他每天穿着王服,主持朝会,处理政务,就像赵国依然是一个完整的国家。
四、献计杀丹:政治现实与道德困境
公元前226年,秦将李信率军追击逃亡辽东的燕王喜。危急关头,发生了一件让后世史家对赵嘉评价两极的事件。
《史记·刺客列传》详细记载了这一幕:“代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诚杀丹献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
这封信,让赵嘉背上了“背信弃义”、“冷酷无情”的骂名。但若设身处地思考,或许能理解他的两难:作为代王,他必须为跟随自己的臣民寻找一线生机;作为曾经与太子丹并肩作战的盟友,他又深知此计的残忍。
燕王喜接到信后的反应,《史记》记载得很简洁:“燕王喜以为然。”这位被秦军追得走投无路的君王,最终派人斩杀亲生儿子,将首级献给秦王。
后世的《代国秘史》中有一则未被证实的记载:太子丹被杀的消息传到代地时,赵嘉“闭门三日不出”。当他再次出现在朝堂上时,鬓角已生白发。有近臣私下议论,说曾听见代王在宫中喃喃自语:“丹兄,非嘉无情,实势逼如此。”
无论真相如何,这一事件确实为代国争取了时间。秦军暂停了对燕地的猛烈进攻,转而巩固已占领的燕国城池。赵嘉用道德污点,为自己的国家换来了两年喘息之机。
五、最后的抵抗与代地落日
公元前222年,秦始皇统一天下的脚步已不可阻挡。在解决楚、魏等大国后,秦将王贲率军北上,目标是最后的割据势力——代国和辽东的燕国残余。
《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了这一终结时刻:“二十五年,大兴兵,使王贲将,攻燕辽东,得燕王喜。还攻代,虏代王嘉。”
面对秦军压境,赵嘉做出了最后的部署。他将代军主力集中在代城,同时分兵把守飞狐陉、井陉等要道。他知道胜利无望,但至少要打得有尊严。
据《代城古志》残卷记载,城破前夜,赵嘉召集群臣,说了这样一番话:“诸卿随嘉六载,颠沛流离,今事已至此,愿去者自去,嘉不怪也。”然而,无一人离开。代郡守陈馀、大夫赵平等人皆表示“愿与代地共存亡”。
攻城战持续了七天七夜。代地士兵多是从赵嘉北逃时就跟随的旧部,他们知道这是为故国而战的最后机会。城墙多次被攻破,又多次被夺回。直到第七天,秦军调来巨型投石机,代城南门终于崩塌。
关于赵嘉被俘的具体情景,史料记载不一。《史记》简略记为“虏代王嘉”;而《赵地遗闻》则描绘了更具戏剧性的场景:赵嘉端坐于王座之上,身着全套朝服,面对冲入殿中的秦兵,平静地说:“吾等尔等久矣。”
无论真相如何,公元前222年秋天,代国灭亡了。赵嘉被押往咸阳,他的宗族也被迁离代地。一个有趣的细节是:《元和姓纂》记载,赵嘉有一子名“公辅”,逃过抓捕,“率族人西走”,后来成为天水赵氏的始祖。若此说属实,则赵嘉的血脉并未断绝,而是在西北边地延续了下去。
六、历史余音:被书写的失败者
赵嘉被俘后,秦始皇在诏书中特别提到:“赵公子嘉乃自立为代王,故举兵击灭之。”这句话意味深长——秦始皇将赵嘉视为必须剿灭的正式诸侯,而非流寇残匪。从某种意义上,这是对赵嘉六年坚持的一种“承认”,尽管是以敌人的身份。
代国灭亡后,秦在此设代郡,成为帝国三十六郡之一。而那些曾追随赵嘉的臣子,大多不知所终。只有陈馀的名字后来再次出现在历史中——秦末乱世,他成为反秦将领,或许,代地六年的抵抗经历,埋下了反秦的种子。
赵嘉本人被俘后的命运,史书再无记载。他可能像其他亡国之君一样,被软禁在咸阳,也可能很快就被处死。他的故事,随着代地的落日,沉入了历史长河。
结语:六年坚持的意义
当我们回顾这六年,不禁要问: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意义何在?
从现实政治角度看,代国的抵抗确实延缓了秦统一进程,为其他诸侯国(尤其是楚国)争取了准备时间。从精神层面看,赵嘉和他的追随者们,用六年的时间诠释了何为“坚守”。在一个大势已去的时代,他们选择站着死,而非跪着生。
太史公司马迁在《史记》中,将赵嘉的故事附于《赵世家》之末,笔触简练却暗含敬意。他没有像评价项羽那样用“天之亡我”的宿命论,而是平静地叙述事实,让后人自己评判。
今天,当我们站在蔚县古城遗址,或许还能想象两千多年前的那个秋天:一位被废的太子,一群流亡的大夫,在一片贫瘠的土地上,为一个已亡的国家,坚守了整整六年。他们的失败早已注定,但正是这种注定的失败,让他们的坚持,成为历史星空中一道悲壮的光芒。
代地六年,不仅是赵嘉个人的传奇,更是战国精神最后的绝响。当秦始皇站在咸阳宫前,看着六国旗帜尽数倒下时,他不会想到,百年之后,另一个从代地走来的王者——汉文帝刘恒,将开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长期盛世。历史,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完成它的轮回与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