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世纪初,郑和的庞大船队航行于印度洋。夜晚,水手们常听到幽深的“鲸歌”,并观察到抹香鲸群体有规律的洄游。他们未必知晓这是鲸鱼利用地磁导航的生物本能,却凭借经验,将鲸群出没与深海航路、渔场位置甚至天气变化联系起来。这种联系是客观存在的——鲸鱼迁徙与洋流、地磁、食物分布有着物理上的真实关联。船队虽不理解其科学原理,却尊重并利用了这种客观联系,将其作为自然的导航标与资源图。这揭示出:联系的客观性,意味着它内嵌于事物自身,不依赖于人的意识而存在。 无论我们是否认知,鲸群与海洋环境的内在联系都在那里,持续作用。
视线转向更古老的尼罗河畔。每年夏季,河水泛滥,淹没两岸,带来肥沃淤泥。古埃及人发现,在天狼星与太阳同时升起于地平线后不久,洪水必至。于是,他们将天狼星的“偕日升”与新年、洪水季牢牢地联系在一起,并据此制定了人类最早的太阳历之一,指导农业生产。虽然他们当时无法解释遥远的恒星为何与地球河流相关(实则是地球公转与恒星位置的客观天文规律),但他们准确地观察并记录了这一稳固的、重复出现的客观联系。这个案例表明:客观联系可能被经验捕捉和利用,甚至在未被完全理解之前,它已然作为规律显现。
而将这种对客观联系的认知与利用推向极致的,莫过于中国的都江堰。公元前三世纪,李冰父子面对桀骜不驯的岷江。他们没有选择简单的筑坝堵水——那会违背水沙运动的客观联系,导致淤积与溃坝。相反,他们深入研究并顺应了水流、泥沙、地形之间的内在客观联系。“鱼嘴”分水,利用弯道动力学自动调节水量;“飞沙堰”泄洪排沙,巧妙利用离心力作用;“宝瓶口”引水,控制进入成都平原的流量。这一工程,不是创造联系,而是深刻认识并精巧运用了水、沙、地之间固有的物理联系,从而化害为利,成就了天府之国两千多年的富庶。都江堰告诉我们:最高明的智慧,在于精确地揭示、尊重并驾驭客观存在的联系网络。
从郑和船队耳中的鲸歌,到埃及祭司仰望的天狼星,再到都江堰中奔腾的江水,这些故事穿越时空,指向同一个真理:世界是一个由无数客观联系编织的巨网。这些联系,就像引力一样真实,不因我们的忽视而消失,也不因我们的臆想而存在。
认识到这一点,我们便获得了一种至关重要的现实主义态度:它让我们摒弃一厢情愿的幻想(幻想不存在或强行制造虚假联系),也让我们避免不可知论的消极(认为联系不可把握)。真正的进步,始于谦卑地观察和求证事物之间固有的关联,继而勇敢地遵循或引导这些关联,如同水手循鲸歌、农人观星象、匠人依水势。在复杂多变的世界里,敏锐地发现客观联系,智慧地运用客观联系,或许就是我们安身立命、进而有所建树的根本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