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锦的风,总带着碱蓬草的咸涩与芦苇的清香,掠过辽河口湿地的每一寸滩涂。昨日清晨,我走进辽宁辽河口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远处传来两声鹤唳,穿透薄雾,清越如磬。这是我第二十次来到这片湿地,每一次,它都以不同的面容迎接我。
四月,在市林湿服务中心鹤类繁育保护站,我见到“鹤爸”赵仕伟时,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枚丹顶鹤蛋。“每个蛋都有自己的性格,”他轻声说,“有的安静,有的急躁,你得听懂它们无声的语言。”
接下来的八个月,我见证了生命最神奇的蜕变。恒温箱里,一枚蛋微微颤动,细小的喙第一次叩击内壁;刚破壳的雏鸟浑身湿漉,却已显出修长脖颈的雏形;幼鹤翅膀扑扇,在围网里踉跄学步;一群丹顶鹤在夕阳下展开初熟的飞羽,翅尖染上金红——那是它们第一次试飞。
“养鹤养心。”鹤类繁育保护站站长于长斌说这话时,我们正看着一群鹤在浅滩觅食,“它们教会我们耐心,教会我们敬畏。”
敬畏——这个词在辽河口有了具体的形状。它是一块宽仅二十厘米、长达五米的木板,颤巍巍架在南小河黑嘴鸥繁殖地里。我屏息走过,脚下是翻滚的河水,眼前的鸟巢,每一枚蛋都承载着一个等待破壳的生命。黑嘴鸥在我头顶盘旋鸣叫,那声音急切又警惕。当我终于踏上对岸坚实的土地,回头望去,忽然理解了这片湿地的珍贵:它脆弱如那方木板,却坚强地托举着无数生灵。
春季的西太平洋斑海豹救助行动,让我触摸到生命的温度。在三道沟海域,圆滚滚的小家伙们晒日光浴,母斑海豹轻轻亲吻着幼崽。当受伤的斑海豹被救上岸,它湿漉漉的眼睛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原始的信任,直击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它们和我们一样,都是这片土地的孩子。”去鸟市检查,市林湿局工作人员说。放归救助鸟儿,笼门打开,鸟儿振翅飞向了苇荡深处,那一刻,我的眼圈微红,现场是沉默的。
四季流转,我记录着湿地的呼吸。春日碱蓬初萌,为滩涂铺上淡红的绒毯;夏日芦苇成海,绿浪涌向天际;秋日碱蓬转红,红海滩如火如荼;冬日冰封万里,鹤影划过雪空。每一次到来,都像是赴一场与老友的约会。而真正让这场约会升温的,是越来越多人的加入。我关于“辽河口湿地三宝”和辽河口国家公园候选区创建的报道被国家级省级媒体引用,让更多专家学者和各地人们的目光聚焦于此。
这次去,赵仕伟指着天空让我看:一群丹顶鹤正编队飞过,领头的鹤发出一声长鸣,其余的依次应和。“它们在唱歌。”他说,“每只鹤的音调都不一样,合起来就是湿地的乐章。”
一年的追寻,我记录的不仅是鹤的繁衍、鸟的迁徙……更是一种共生共荣的智慧。辽河口湿地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收着人类的关注与呵护,也回馈以清净的水源、丰富的物产、和谐的美学。作为记者,我不过是这片海绵上的一颗水滴,折射着它的光芒,又被它的广阔包容。无比荣幸能成为这片湿地的见证者与传颂者——以记者的名义,以生命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