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一本足以改变国运的奇书归来,被封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军师。可这滔天的权力,却是太平天国里最华丽、也最致命的囚笼。
1859年,当洪仁玕踏上天京的土地时,所有人都觉得,救星来了。
这位洪秀全的族弟,不是个泥腿子出身的莽夫。他在香港流亡六年,系统地学习过西方的政治、经济和科技,能说英语,眼界早已超越了天国里的所有王侯。
他带回来的,不只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更是一部石破天惊的著作《资政新篇》。
说真的,你今天回头看这本书,都会被它的前瞻性吓到。
发展工业、兴办银行、修铁路、开矿山、设新闻官监督舆论、办医院普及医疗……这哪里是19世纪60年代的农民政权该有的思想?这分明就是一套完整的近代化国家建设纲领。
洪秀全如获至宝,二十天后就破格封洪仁玕为“干王”,授“精忠军师”,总理朝政。这个“军师”头衔,含金量极高,当年权倾朝野的东王杨秀清,也不过是“正军师”。
从纸面上看,洪仁玕已是天国的二号人物,权势熏天。
然而,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天京事变后,太平天国早就不是铁板一块了。
中央的权威一落千丈,真正的权力,握在那些拥兵自重、镇守一方的悍将手里。
洪仁玕的权力,是天王洪秀全“赐予”的,而李秀成、陈玉成们的权力,是刀口舔血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这就注定了洪仁玕的悲剧。他就像一个空降到分公司的CEO,手握总部的任命书,却调不动地方分公司的任何一个部门经理。
他的政令,出了天京城,就是一张废纸。
唯一的例外,是英王陈玉成。
陈玉成是个明白人,他看出洪仁玕的政治价值,也需要借助中央的权威来制衡日益坐大的忠王李秀成。所以,他选择有限度地合作。
1860年,洪仁玕策划“围魏救赵”,命陈、李两路大军合击,解天京之围。陈玉成积极响应,很大程度上是想借干王的命令,逼李秀成配合自己。
这更像是一场政治结盟,而非上下级关系。
洪仁玕需要陈玉成的兵权来支撑自己的政令,陈玉成则需要洪仁玕的“名分”来巩固自己的地位。这种脆弱的联盟,完全建立在利益之上,一旦平衡被打破,就会瞬间崩塌。
如果说陈玉成是有限的合作者,那李秀成就是洪仁玕改革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两人的矛盾,是战略、利益和思想的全面冲突。
1860年,洪仁玕制定第二次西征计划,核心是解救被湘军围困的安庆。安庆是天京的西大门,唇亡齿寒,这个战略从全局看毫无问题。
但李秀成不这么想。
他的大本营在富庶的苏浙地区,那是他的钱袋子和粮仓。在他看来,与其冒险西征,不如先巩固好自己的地盘。
这是中央全局利益与地方局部利益最赤裸裸的碰撞。
洪仁玕的命令,李秀成置若罔闻,拖延数月才勉强出兵,一路上还磨磨蹭蹭,主要精力都放在了扩充自己的势力范围上。
更要命的是钱粮。李秀成控制的地盘,贡献了天国七成以上的税收,但他却很少上缴中央。洪仁玕多次下令催缴,都被他以各种借口搪塞过去。
天京在勒紧裤腰带,李秀成却在自己的地盘上大兴土木,修建豪华的忠王府。
这种情况下,改革?拿什么去改?《资政新篇》里那些宏伟的计划,修铁路、开矿山、办工厂,哪一样不需要钱?
钱都在李秀成手里,他根本不给。洪仁玕的改革,从一开始就注定是空中楼阁。
清朝那边看得一清二楚,曾国藩在奏折里直言:“贼中伪干王洪仁玕与伪忠王李秀成互相猜忌,势同水火……贼中内乱已成定局。”
1861年9月,安庆陷落。
这场失败,成了洪仁玕政治生涯的滑铁卢。
他急于推卸责任,在洪秀全面前声泪俱下地弹劾李秀成“拥兵自重,坐视安庆陷落”,是“天国罪人”。
洪秀全震怒,斥责了李秀成。这一举动,彻底点燃了火药桶。李秀成开始公开抵制洪仁玕的一切政令,在自己的苏浙地区搞起了“独立王国”,俨然自成一派。
讽刺的是,安庆的失守,也让洪秀全对洪仁玕的信任降到了冰点。为了安抚手握重兵的李秀成,洪秀全反手又革了洪仁玕的爵位。
至此,洪仁玕彻底沦为了一个笑话。
1862年,他最后的盟友陈玉成兵败被俘,英勇就义。洪仁玕在朝中再无任何奥援,被彻底架空。
他的兄长洪仁发、洪仁达取代他掌握了实权,而这位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干王,只能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外交杂务,干王府门可罗雀。
他怀揣着一本救世良方,却连一个能执行下去的兵都指挥不动。
他不是败给了敌人,而是败给了自己人,败给了这个早已从内部腐烂的权力结构。
1864年,天京城破,洪仁玕护送幼天王突围,最终兵败被俘。在南昌的刑场上,这位42岁的理想主义者留下了“天国虽倾,忠魂不灭”的绝笔,从容赴死。
李秀成被俘后,在他的《自述》里,毫不客气地批评洪仁玕“未见一功,满天将兵,多有不服”。这话虽然刻薄,却也道出了部分事实。
一个缺乏战功和根基的“海归”,想在一个靠拳头说话的乱世里推行超前的改革,本身就是一种奢望。他的失败,不是他个人的失败,而是那个时代的悲剧。
大家觉得呢?如果一个理想主义者手握真理,却无法获得执行的权力,他的坚持还有意义吗?
信息来源
1. 罗尔纲,《太平天国史》
2. 《李秀成自述》
3. 清方档案,《复陈洋人助剿及采米运津折》
4. 清方问官录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