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的听觉解析》章节
冰冷刺骨的海水不断涌上破碎的冰缘,浸透燧的靴子和裤腿,每一次攀爬都异常艰难湿滑。山主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它距离海岸已不足一里,每一次呼吸喷出的水汽都如同小型的云雾,带着浓烈的腥气。那猩红巨眼如同地狱的入口,冷漠地注视着脚下冰川上这个渺小如虫豸、却敢主动靠近的生物。
恐惧如同实质的冰水,从燧的尾椎骨一路蔓延到头顶。这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是凡人直面天灾时的本能战栗。他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骨,握着骨片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不能看!不能去想那巨大的体型和毁灭的力量!
燧狠狠一咬舌尖,剧痛和腥甜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彻底切断视觉带来的恐怖信息输入。世界陷入黑暗,但其他感官,尤其是那融合了听觉与能量感知的奇异能力,却被提升到了极限。
他趴在最后一块相对完好的冰岩后面,将身体紧紧贴伏在冰冷湿滑的表面上,尽可能减少暴露。耳朵,不,是整个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变成了接收器。
首先淹没他的是庞杂无比的背景音:近在咫尺的海浪拍打碎冰的哗啦声、远处石爪他们制造挑衅噪音的沉闷敲击与吼叫、更远处其他冰鲸愤怒的咆哮与撞击声、铁陵战舰蒸汽机的隐约轰鸣、寒风吹过冰川裂隙的呜咽……
燧屏住呼吸,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开始在这些混乱的声波与振动中,进行艰难的“剥离”与“过滤”。
他先屏蔽掉那些相对高频、源自近处和人类活动的声音。海浪声、风声、战友的噪音……逐渐淡去为模糊的背景。
然后,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山主方向传来的、最具压迫感的低频振动上。那是巨兽移动时水体被排开的沉闷轰响,是它庞大身躯内部生命活动(或是机械运转?)产生的低沉嗡鸣,是它愤怒呼吸形成的、带着特定节奏的气流呼啸……
但这些,依然只是表象,是巨兽狂暴情绪的外在体现,如同一个人暴怒时的吼叫和肢体动作,并非其“语言”本身。
燧将心神沉得更深。他回忆起之前惊鸿一瞥,在山主狂暴能量深处捕捉到的那一丝微弱“旋律”痕迹。那是什么?是它未被激怒时的自然状态?还是某种更本质的、烙印在其存在核心的东西?
骨片在掌心持续传来温热与搏动,仿佛在鼓励,也仿佛在提供某种频率上的指引。右臂的音叉碎片刺痛依旧,但此刻这刺痛仿佛有了方向性,隐隐指向山主头部某个特定位置,是它的耳朵?还是类似感官的器官?
燧尝试调整自己的“聆听”频率。他不再被动接收所有声音,而是开始主动“投射”某种意念——不是攻击,不是对抗,而是最纯粹的、试图理解的“询问”,混合着骨片自然散发的、温和的共鸣波动。
起初,毫无反应。山主的愤怒依旧磅礴,充满毁灭欲。
燧没有气馁。他开始模仿。不是模仿鲸歌(那太复杂,且此刻的鲸歌充满暴戾),而是模仿山主自身振动中最基础、最稳定的那几个低频“音符”——那是它生命体征的基石,如同人类的心跳。
“咚……咚……咚……”燧在心中默念,将自己的呼吸节奏、甚至心跳频率,努力向那个缓慢而雄浑的基点靠拢。骨片似乎理解了他的意图,散发的共鸣脉动开始微妙地调整,与他自身的生物节拍逐渐同步,再向外辐射出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特定频率波动。
这波动,如同投入狂暴湖面的一颗小石子,瞬间被淹没。
但燧捕捉到了,在那一瞬间的淹没中,山主那庞杂振动场出现了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极其短暂的“凝滞”。就像狂暴的乐章里,某个乐器突然慢了微不足道的百分之一拍。
有戏!
燧精神一振,更加专注。他不再满足于模仿基础节拍,开始尝试解析山主振动场中更复杂的部分。那不仅仅是物理运动的声音,其中似乎还交织着……能量流动的“声音”。在他的能量听觉中,山主那猩红狂乱的能量光团并非一片混沌的喧嚣,其内部能量的奔腾、冲撞、循环,也遵循着某种极度扭曲、但仍可追溯的“路径”和“节奏”。
这节奏,因痛苦和愤怒而变形、加速、充满不谐和音,但其底层框架……燧努力剥离那些扭曲变形的部分,追溯其原本的形态。
渐渐地,一些碎片化的“乐句”开始在他脑海中浮现。它们支离破碎,被狂暴的情绪撕扯得不成形,但燧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蕴含的某种……“风格”?或者说,某种“审美”倾向。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苍凉、悠远,却又蕴含着惊人秩序与和谐美感的旋律基底。它宽阔如星空,深邃如海洋,宁静时能容纳万物的呼吸,激昂时能掀起宇宙的波涛。这旋律的碎片,让燧莫名地、强烈地联想起了在某个遥远梦境(或是前世记忆?)中惊鸿一瞥的乐章——那是描绘溪流潺潺、鸟鸣啾啾、村民欢快舞蹈的,充满生命喜悦与自然和谐的……贝多芬《田园交响曲》的意境!
只是眼前的碎片,被放大了千万倍,被冰原的严寒与深海的压力浸透,更加宏大,更加原始,也更加……悲伤。仿佛一个被迫沉睡、如今却被强行惊醒并施加痛苦的远古歌者,在无意识地哀嚎着往昔的宁静。
“它们……本是这冰原的‘歌者’?”一个明悟如闪电划过燧的心头。这些冰鲸,或许并非简单的巨型生物,它们与这片冰海有着更深层的联系。它们的鸣叫,它们的振动,本就是这片自然的一部分,是宏大乐章中的一个声部。铁陵的声呐,粗暴地打断了这首自然的交响,注入了充满恶意的噪音,扭曲了歌者的旋律,才将它们逼疯。
这个认知,让燧的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愤怒于铁陵的恶毒,悲伤于巨兽的痛苦,也……看到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如果它们的疯狂源于“旋律”的被污染和扭曲,那么,能否用更清晰、更正确、更强大的“旋律”,去覆盖、去纠正、去安抚?
就在这时,山主似乎被燧持续传来的、那微弱却顽固的、试图理解与同步的波动进一步激怒(或者说干扰)。它认为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挑衅。它那猩红的巨眼凶光暴涨,发出一声更加暴戾的短促咆哮,庞大的头颅猛地向前一探,巨口张开——
不是撕咬,而是喷吐!
一道肉眼可见的、混合着极寒水汽、破碎冰晶和某种苍白冻气的激流,如同高压水炮,又像是浓缩的暴风雪,从它口中喷射而出,直奔燧藏身的冰岩!
这一击的威力,远非海浪拍击可比。它所过之处,空气被冻结出细密的冰霜轨迹,海面瞬间凝结出一片白痕。
死亡,扑面而来!
燧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在察觉到山主能量汇聚、意图发动攻击的刹那,求生的本能和长期战斗形成的肌肉记忆让他做出了反应——不是向后躲(来不及),也不是向侧翻滚(空间不够),而是……向前扑出!
他所在的冰岩后方,是一处因海浪侵蚀形成的、向内凹陷的狭窄冰槽,上方有突出的冰檐。山主的寒冰吐息主要攻击的是冰岩正面和上方。燧在吐息喷发的瞬间,松手让自己向冰槽内滑落,同时蜷缩身体,尽可能躲入冰檐下的阴影。
“嗤——————!!!”
恐怖的寒流擦着他的后背掠过。他只觉得背上的兽皮瞬间僵硬、结晶,然后碎裂!裸露的皮肤如同被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穿,又在瞬间失去所有知觉,转化为麻木的剧痛。冰槽的边缘和上方的冰檐,在被吐息扫过的瞬间,覆盖上了一层厚达半尺、坚硬如铁的惨白色冰壳!
燧重重摔在冰槽底部,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背部更是传来火烧火燎后又迅速麻木的可怕感觉。他咳出一口带着冰碴的血沫,眼前阵阵发黑。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在寒冰吐息的狂暴能量场最核心、威力爆发的那一刹那,燧那提升到极致的能量听觉,却捕捉到了某种……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间隙”。
在山主调动能量发动这次攻击时,它体内那狂暴扭曲的能量流出现了一个极为短暂但规律的“切换”模式。就像是一个疯狂的乐手,在砸响最不谐和音之前,其手指必然会经过某个特定的、符合乐器物理结构的准备位置。
那个“间隙”,那个“准备位置”的能量振动模式……燧的脑海中,如同被闪电照亮!
三短,一长。强弱弱次强。
不是零散的碎片,而是一个完整、简洁、却蕴含着无穷力量与变奏可能的——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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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交响曲的开篇动机!最本质的“命运敲门声”的节奏!
只是,在山主这里,这个动机被痛苦和愤怒拉长了时值,扭曲了音色,填充了狂暴的能量,但它的骨骼,它的韵律,它的核心密码……没错!就是它!
原来如此!原来那深层的、古老的旋律基底(田园般的和谐),与这被激怒后显化的、更具攻击性的节奏动机(命运般的叩击),共同构成了这些冰鲸存在的“音乐本质”!它们本就是承载着某种“命运”与“自然”双重主题的……活体乐器?或者说,是某个更大乐章的一部分?
铁陵的声呐,粗暴地强化、扭曲了代表“命运/痛苦/抗争”的动机部分,压制乃至污染了代表“自然/和谐/生命”的基底部分,才导致了彻底的疯狂。
要想沟通,要想安抚,甚至……要想引导,就必须——
一个计划,一个疯狂、冒险、但可能是唯一出路的计划,在燧被冻得麻木、却因极度兴奋而燃烧的大脑中,迅速成型。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左手,从怀中掏出了那枚温热的骨片。背部的剧痛此刻仿佛变成了清晰的节拍器。他望着冰槽外,那因为一击未中(或者说没有直接命中)而更加愤怒、正在调整姿态准备第二次攻击,或者干脆直接撞过来的山主,咧开一个带着血沫的、近乎狰狞的笑容。
“大块头……”他嘶哑地低语,“别只会吼……来,听听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