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初春,料峭寒威仍盘桓于天山北麓,万壑冰凌迸发清脆裂响,如天地初醒的弦音。
乌库公路之上,一支蜿蜒如龙的队伍正朝南缓慢推移——那是胜利十九场的全体拓荒者,携带着他们赖以存续的全部生计:八十八匹精壮挽马铁蹄踏石,声响铿锵如战鼓;数辆载重卡车满载希冀,十五头耕牛、二十余头肥猪与百余只羊于颠簸车厢中呜咽嘶鸣。
当年唯一地标:胡杨树
当队伍历经艰辛翻越天山达坂,首次俯瞰塔里木盆地时,迎接他们的是一片海啸般浩瀚的寂静。
极目远眺,惟见红柳在风中摇曳如暗火,枯死的胡杨枝干伸向苍穹宛若绝望的掌印,以及无边无际、泛着刺目苍白的盐碱荒滩。风沙骤起时,天地混沌莫辨,空气中弥漫着碱土的咸涩与一种近乎窒息的焦燥。面对这“死亡之海”般的绝域,恐惧曾如冰刃刺入人心;但对这群身经烽火的战士而言,荒原即是新的疆场。
在那个理想主义如旭日喷薄的时代,信仰是他们最坚不可摧的铠甲,那股改天换地的磅礴意志,足以令沉睡了万古的戈壁为之战栗。
一九五九年二月,冻土初苏,胜利十三场率先播下二千零三十七亩麦种。每一粒饱满的籽实,皆承载着拓荒者对温饱与尊严最本真的渴求。
然而四月,塔里木蓦然展露其狞厉的面容——地下水随气温骤升汹涌泛滥,广袤田畴顷刻化为机械陷落的泥潭。农场仅有的拖拉机在深淖中咆哮挣扎,却寸步难行。场党委帐篷内,煤油灯焰摇曳如豆,党委书记奋然拍案:“机械既颓,便以人力代之!决战红五月,拓耕野荒!”号令既出,全员震动。
刺骨的冰水
干部职工毅然褪去布履,赤足踏入冰寒彻骨的淤淖,以“边掘、边灌、边播”的原始之法,硬生生从泥泞中夺出二千八百二十三亩稻田。五月的烈日如熔金灼肤,足下泥水却冷似玄冰噬骨。
正是这般惊心动魄的坚忍,让水稻如期萌蘖,玉米、棉花、甜菜、瓜蔬亦在汗水的浸润下倔强破土。
春播甫毕,各生产连队厉行“五定”之策,每一分收成皆为拓荒者自死神掌中夺回的勋章。
为哺育这片初醒的土地,水利与基建成当务之急。胜利总干渠自西向东奔腾不息,宛若拓荒者血汗凝铸的银龙;横跨其上的巨木桥以胡杨圆木架构,巍峨如史诗中的脊梁。
五支渠畔则另有一番诗意景致——三株古梧桐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其荫下玲珑木桥跨渠而卧。每至收工时分,步履踏过桥板发出的“吱呀”声响,成了荒原最温柔的夜曲。
渠边矗立的大地测量三角架,犹如沉默的巨人,永恒守望这片被重新丈量的土地。场部操场上,两幢土木平房呈“冂”字形相对而立,东为政治处,西为司令部。
还原当年手拉肩扛工作场景
最撼动心魄的,是所有这些新筑的办公房舍与职工住宅,皆匀施皑皑石灰,于浑黄苍茫的戈壁背景中,绽开一片片皎洁的亮色。那不仅是文明对荒蛮的宣告,更是一种不染尘秽的圣洁与曙光。
在这井然有序的建置之中,精神的繁衍比稼穑的丰稔更令人激昂。老阿塔公路沿线,两座照耀命运的灯塔巍然崛起。
公路八十三公里急弯处,红专学校的灯火终夜长明。副校长席徳胜、政治指导员丁福才与副队长谢洪云,率学员践行“半日劳动、半日诵习”的铁律,将下放干部与先进生产者淬炼成又红又专的栋材。
还原当年住房:地窝子
而在八十八公里处,子女学校校长任辉、副校长李彦云与教导主任谭文光,于大地怀中掘出“地窝子”为讲堂,黑板即是涂了黑漆的土墙。任辉校长常言:“此间土厚,然掩不住书声朗朗。”正因他们的坚守,八十七名学子在荒野中找到了星辰般的坐标。文明的火种不仅闪烁于学堂,亦跃动在生命之线。
一九五八年六月组建的卫生队内,队长罗功德率领医员筑起生命的屏障。因交通闭塞,卫生员肩挎药箱深入工地,沿胜利总干渠巡回诊疗,既救治病痛,亦播撒防疫知识。
一九五九年,卫生队迎来了四十八声新生婴啼。当那清亮的啼哭穿透风沙,罗功德与同仁相视而笑——那是荒原最动人的馈赠。
这般奋斗之力,超越行业,亦融贯民族。场部加工副业队中,队长李亨、刘涛与政治指导员徐旭东,指挥自制石磨隆隆飞转,一九五九年磨制面粉三百三十吨,更酿出酱油与香醋,一缕麦香蒸腾为荒原最初的烟火气。
坎土曼是当年主要劳动工具
而民族团结之花,在更辽阔的田野粲然绽放:胜利十九场派遣林纲森、陈绍湖、刘治、王松林四位技术员,无偿援助哈拉塔火箭人民公社。他们风餐露宿勘测两月余,手绘出一幅覆盖二万公顷土地的科学规划图。这份蓝图,成为兵地深情最辉煌的注脚。
一九五九年除夕,塔里木的风依旧凛冽如刀。但在建场之初的两年岁月里,胜利十九场的开拓者们以撼天动地的韧性,于杳无人迹的绝域踏出一条生路。
当年的五干渠如今的风景带
从胜利总干渠的奔腾雪浪到梧桐荫下的清寂柔影,从五支渠畔的测量巨架到粉饰皓白的指挥部;从红专学校领导席徳胜、丁福才、谢洪云铸就的精神堡垒,到子女学校任辉、李彦云、谭文光守望的地窝子讲堂;从加工队李亨、刘涛、徐旭东麾下流转的麦香,到卫生队长罗功德与同仁呵护下的新生命啼唱——他们以双手为笔,以血汗为墨,在八团创业史上,挥洒出最磅礴、最灼热的一页。
这一页,写尽拓荒者的赤胆忠诚,也必将以金石的重量,永镌于塔里木的丰碑之巅:只要脊梁不折,荒原终将遍野芳华。
《海阔龙吟》美文:上海 蒋快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