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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旅长歌》连载(25)

发布时间:2026-01-07 03:56:16  浏览量:11

第二十四章 繁华闹市随风去 荒凉山庄入梦来

青山不折擎云手,沧海长吞百壑流。

纵使崎岖销铁骨,淬成新刃照新楼。

西营,一个地图上难以寻觅、深藏于济南南部群山褶皱里的小镇。

它的底蕴,远比其位置深邃。古长城、白云洞、阁老庵、朝阳寺、真武庙……人文遗迹如星子般散落山间。饮马河静静流淌,传说里还响着唐王李世民屯军饮马的蹄声。近现代,这里更是炽热的红色热土——历城县委、章丘县政府、济南市委曾相继在此扎根,为小镇铸就了厚重的革命底色。

2023年8月,我带着家人重返故地。

眼前景象令人恍如隔世:宽阔马路车水马龙,清澈溪流鱼虾可见,乡野绿树掩映着座座雅墅。昔日偏僻山坳,如今已被誉为济南的“后花园”、“世外桃源”。

然而,这幅生机盎然的画卷,在我心中漾开的却是别样滋味。

我的目光仿佛穿透时光,蓦然跌回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那时我初至此地,它所呈现的,完全是另一番荒凉容颜。

从西营到济南市区,唯有一条险峻的盘山路,在群山间瘦骨嶙峋地蜿蜒。两车相遇,须屏息错身;稍有不慎,便是深渊。一日仅数班的公交车上,挤满了肩扛手提瓜果的小贩,车厢里弥漫着汗味与果酸混杂的气味。四十余公里,颠簸如舟行浪谷,即便专车也得耗上大半天。那时,五日一轮的西营大集,便是山乡最沸腾的脉搏。

而在这片连绵群山的西南麓,陡峭的半山腰上,悄然驻扎着一支部队——济南军区营房器材仓库,对外番号55568。从远处望去,营房层叠错落,依山垒砌,在苍茫山色中竟有几分雪域布达拉宫的神韵。因此,我们私下都称它为 “布达拉宫军营”。

时间定格在1993年8月。

一纸调令,将我送入这座山坳深处的军营。那时我并未料到,命运于此骤然折转——一段刻骨铭心、堪称人生最低谷的跋涉,已在群山的静默注视下,悄然启程。

在仓库任职时于锦绣川水库留影(1995 年 7 月拍摄)

在这座群山深处的“布达拉宫军营”,我断续度过了三年。

时光不长,却足以让我尝尽世情冷暖。它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的现实,也在我心底淬炼出一条人生定律:

未来之路,唯有靠一双永不停歇的脚,与一副永不弯曲的脊梁。

意志、韧劲、自我奋斗——这些,才是劈开通往幸福荆棘的唯一利斧。

这段崎岖的路,曾是我记忆中极力回避的伤疤。如今尘埃落定,回望来处,它却已成为我生命底层最丰厚的矿藏——一段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岁月。

或许有人不解:彼时我身在风光旖旎的胶州湾畔,身处核心作战部队,首长器重,战友相得,妻儿安稳,事业亦风生水起,正待大展宏图……何苦要投身这自然环境恶劣、举目无亲的深山后勤单位?

命运之手的拨弄,有时魔幻得超乎想象。

自1989年1月升任教导员,我在正营职的台阶上,已原地踏步了整整五年。当年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硬生生被岁月熬成了“资深老干部”。这在我顺遂的军旅履历中,是一段漫长的、近乎凝滞的空白。

眼看同期任职的战友,或交流高就,或调任新职,或转身开辟人生第二战场,纷纷奔向各自的前程。我虽被安置在政治处副主任的位置,被视为“重点培养对象”,但这缕微光,照不亮浓雾般的未来。我深知,军人的天职是服从,个人唯有恪尽职守,岂有向组织讨价还价的余地?

然而,长年困守一隅,纵是磐石,也难免被时间沁出裂纹。

一种难以名状的焦灼悄然滋生,心神开始游移,那份关于未来的不确定性,日益躁动,啃噬着最初的笃定。

晋升,已成困局。

继续苦等?班子初定,希望渺茫。另觅他途?茫茫军旅,何处能容我这张旧棋盘上的棋子?路,仿佛隐没于群山之后,无从寻觅。

人生的轨迹,常被一次不经意的转弯彻底改变。

就在我深陷迷惘、四顾无路之际,与济南小表哥董慧业的一通电话,像一束意外照进峡谷的光,蓦然为我照亮了另一条可能的小径。

小表哥董慧业,为人厚道,处事练达,是那种既能脚踏实地、又颇有见识的人物。他于1968年3月从淄博顶尖学府——淄博五中入伍,是“老三届”中的佼佼者。彼时,他已是济南军区后勤第九分部的财务处长,正处于年富力强、事业稳健的时期。

一次看似寻常的问候电话,因关切我的境遇而聊得深入了些。就在那通电话里,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困顿,而后,以一种兄长式的诚恳与周全,向我递来了一枝可能改变命运的橄榄枝。

我们两家虽为表亲,情谊却远超于此。这份生死与共、相濡以沫的亲情,根植于血与火的岁月,在时代的颠簸中淬炼成金。

抗战时期,我的舅舅董洪柯投身八路军,负责财务。1947年,还乡团设下毒计,假传姥姥病危,将忧心如焚的舅舅骗回家中。落入虎口后,面对威逼利诱与酷刑,舅舅铁骨铮铮,未吐露半分部队机密。残暴的敌人最终用铡刀夺去了他的生命,并将头颅悬挂村外大槐树上示众,叫嚣“拿银元赎尸”。

彼时,妗子身怀六甲。年迈的姥姥姥爷强忍剜心之痛,倾尽家财赎回了舅舅的遗体。归途上,姥姥用衣襟兜着爱子的头颅,一步一泣血,几度昏厥。不久,二老便相继含恨离世。而舅舅的遗腹子——我的小表哥董慧业,便降生在这片浸透血泪的土地上。

父亲早逝后,母亲与妗子两位苦命的女人,便成了彼此最坚实的依靠。她们情同亲姐妹,视对方的孩子如己出。

在最艰难的三年困难时期,当我家灶台冷清、濒临断炊时,是妗子让表哥们推着独轮车,一次次送来救命的粮食与菜蔬。那一袋袋沉甸甸的萝卜白菜,承载的是超越血缘的疼惜。后来家中盖房,是大表哥送来了门窗;村里通电,又是妗子备齐了所有灯线材料。当电灯亮起的那一刻,它不仅照亮了贫寒的家,更在我年幼的心中,点亮了关于善良与希望最初的星火。

至此,两家早已血脉交融,忧乐与共。这份始于烈士鲜血、成于妇人慈怀、固于困境扶持的亲情,是残酷年代最温暖的人性之光,也成为乡邻口中代代传颂的深情佳话。

正因如此,我与小表哥董慧业之间,那份“情同手足,远胜寻常表亲”的纽带,才有了沉甸甸的、穿越时代的重量。

表哥听完我的困境,沉吟片刻,便抛来一个意想不到的方案:“要不,你调来我们这儿?安排个团职岗位,应该不是难事。”

这话如石子入水,在我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我下意识追问:“这事……操作起来容易吗?”

“应该问题不大。”他语气平静,却有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那时部队的管理尚有弹性,而财务部门,因其掌管的“钱袋子”,地位颇为特殊。 后勤系统经手的款项巨大,财务的“配合”与否,往往关乎许多事情的顺畅。因此,财务人员若有需要协调的事,领导通常也愿予方便。流传的顺口溜印证了这种印象:“干部处第一处,是人是鬼都进步;财务处第二处,白天也能坐卧铺……”

但表哥是个例外。他恪守原则,近乎刻板,被戏称为“铁公鸡”,却也凭此被评为先进。尽管如此,身处其位,他所提的要求,首长和同事们依然会郑重对待。

表哥对此事很上心,很快便向分部政治部主任作了推荐。

这位主任与表哥渊源颇深,早年曾在同一所医院搭档——主任是政委,表哥是副院长。后来,主任升任分部政治部“一把手”,表哥执掌财务,两人工作默契,私交甚笃。主任原是马列教员,理论功底深,外表豪放,内里却深沉难测,在后勤系统有个雅号——“X马列”。

听完介绍,主任当即拍了板:“这是好事!政治部正缺他这样笔头硬的人才。年底宣传科长要调整,眼下正愁没合适的人选,就让他来顶上吧!”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像一束强光,猛然刺破了我眼前沉闷的雾霭。

调职的可能性,携带着巨大的诱惑力,开始日夜叩击我的心弦。一缕希望重新被点燃,我将一切躁动按捺下去,开始了静默而焦灼的等待。

然而,这份炽热的期待背后,始终萦绕着爱人如冷风般不时拂过的忧虑。

一日,我在室外为她煎药。炉火过旺,药汁在砂锅里激烈地翻滚、外溢,蒸腾起苦涩的雾气。她走近,静静看了一会儿,轻声说:

“火太急了。再好的方子,也经不起这样熬。煎药是文火慢炖的功夫,急不得,躁不得。”

话锋悄然一转,她终究又落回那件心事:“我们自己活动调动,这些年攒下的人脉和根基,等于全放下了。到一个生地方,两眼一抹黑,从头开始。顺了还好,万一不顺呢?路不就断了吗?”

我试图宽解:“凭我的为人处世,到哪儿不能站稳脚跟?”

她却摇摇头,看得更透:“你再好,也架不住人家排外。这些年,师里也好,旅里也罢,外来的‘和尚’,哪个在机关找到过好‘庙’?不是下放,就是塞到角落,有几个待得长久?多是早早安排转业,谁真‘念成了经’?”

彼时,我的心正像眼前那锅沸腾的药汤,炽热、翻腾,容不下一丝凉意。我不耐烦地用火棍捅了捅炉膛,火星窜起:

“你遇事总爱‘打横炮’,就不能往亮处想想?”

调动手续出乎意料地顺利。报到之日,团里关怀备至,派了中巴相送。

车子喘息着,一头扎进鲁中南部的群山腹地。这蜿蜒的山路,如同命运抛出的绳索,无情地牵引着我忽上忽下:

时而攀上峰巅: 视野骤然挣脱束缚!苍翠的峰峦如凝固的海浪奔涌向天际。阳光倾泻,将山脊勾勒得清晰锐利。劲风掠过,松涛呜咽。偶有苍鹰在湛蓝得令人心悸的天幕下盘旋,衬得天地格外辽阔。那一刻,胸中涌起一股短暂的、近乎眩晕的开阔——仿佛前路尽是坦途,未来触手可及。

时而坠入深谷: 转瞬间,道路急转直下,猛地扎进大山的褶皱。光线被吞噬,两侧崖壁如巨人合拢的掌心,投下湿冷的巨影。俯瞰幽深的谷底,只闻涧水在不可见的深处奔腾咆哮,沉闷如雷。一股混合着腐叶与泥土腥味的阴冷湿气,从谷底蒸腾而上,悄然渗透车窗。人仿佛被投入一口巨大的石井,瞬间感到自身的渺小与孤立。

在这无休止的峰谷轮转中,我被彻底裹挟。峰顶的豪情曾点燃模糊的憧憬,而每一次下坠,谷底的阴冷又将离别的孤寂与前途的迷茫,如藤蔓般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当车子最终喘着粗气,停靠在目的地营房时,我才从这颠簸中惊醒。梦想披着华美的外衣,而现实,已将它狰狞的獠牙,隐约藏在了这扇沉重的大门之后。

报到后接踵而来的现实,如冰冷的铁锤,将我精心编织的梦一记记砸得粉碎。恰如那首歌所唱:“我越义无反顾,就越跌入深谷……”

柳青在《创业史》中的箴言,此刻读来字字锥心:“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而我感到,自己似乎正踉跄地踏错了一步。

憧憬中的都市繁华尚未见踪影,便已化为深山的孤寂;心中盛放的希望,一夜凋零。

九分部1990年方从淄博迁济,办公楼初成,招待所尚在建。报到后,我被暂时安置在与分部一墙之隔的济南医学研究所接待处,静候分配。

等待的日子里,虽有财务处的战友照料,物质无忧,内心却日渐焦灼。四面八方的零碎信息,悄然织成一张令人不安的网。

几日后,结果揭晓。

干部科的同志通知:“经首长同意,分配你到济南营房器材仓库,任政治处副主任。”我强作镇定:“感谢组织。单位在哪儿?我这就去报到。”

“在历城区西营镇,离这儿四五十公里。”

这话,让我心里猛地一空。

作为新人,我无权多问,更无权拒绝,但失落难以掩饰。对方似乎察觉,补充道:“分部有规定:新调入人员,原则上先安排到山沟仓库锻炼一年,再视情况考虑调机关。你这已经是留在济南地界了,首长算是关照的。”

“关照”。

这个词让我从头到脚一片冰凉。我满怀壮志调入省城,目标直指机关,最终得到的,却是一个深埋山沟的仓库。仓库是什么模样?前途在哪里?家属工作、孩子上学……无数现实问题如巨石压下。

那一夜,漆黑漫长。我睁着眼,听着窗外陌生的风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了梦想碎裂的声响。

清晰记得去仓库报到那天,酷热难当。表哥安排的上海轿车虽显时髦,但我心中没有半分愉悦,只有被悔恨与委屈反复啃噬的钝痛。

车入深山,骤然电闪雷鸣,暴雨如注。雨水疯狂抽打车窗,模糊了外界的一切。一股寒意混合着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脊背。

车轮在泥泞中挣扎、打滑,我的思绪也随之失控般翻滚:往昔意气风发的岁月、舒适的工作环境、触手可及的温馨……与眼前乱石嶙峋的穷山、几公里不见人烟的荒野,以及那吉凶难卜的未来,猛烈地冲撞着。四十余公里,颠簸了三个多小时,成为我此生走过的最漫长、最沉重的一段路。

终于抵达。营房孤悬于陡峭的半山腰,骤雨初歇,四下空旷,了无生气。浓云低压,太阳只艰难地撕开一道缝隙,旋即被翻滚的乌云彻底吞噬。

时任副主任孙孝忠接待了我。这位“半个老乡”(烟台牟平人,家在淄博)用直勾勾的眼神打量着我,毫不掩饰他的不解,劈头便问:

“你咋想的?调到这兔子不拉屎的地儿来?”

初来乍到,底细不明,我强挤出笑容,用自己都不太信服的话搪塞:

“这儿多好,远离闹市,风光秀丽,空气清新……多养人啊!”

话飘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轻得没有分量。我脸上的笑容还僵着,心中的阴霾,却比窗外山峦上聚集的乌云,更浓、更厚,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人算不如天算。《三言二拍》里的话,有时竟与残酷现实惊人地吻合:“命中富,拾到白纸变成布;命中穷,掘到黄金变成铜。”

报到不久,与爱人通话时,她随口提道:“听说没?团里最近增编副政委了。”

我握着听筒,一时愕然。 山沟里消息闭塞,我对此一无所知。

自“百万大裁军”后,团以下政工副职编制去消,晋升之路几近封死。我正是苦于原单位无位可升,才无奈另寻他路。谁能料到,我刚转身离开,身后的门就打开了。

电话那头,爱人听出了我的沉默,宽慰道:“既已离开,就别想从前了。人生没有回头路。”

我强压下翻涌的心绪,顺着她说:“你说得对,开弓没有回头箭。况且,留下就一定能轮到我吗?

可道理说服不了情绪。

一股巨大而尖锐的不平,仍在胸中左冲右突:命运开了个多么恶劣的玩笑! 若新舞台顺风顺水,此憾或可消解;偏偏眼前是这般荒凉光景!李煜的词句蓦然涌上心头:“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字字都像在写我此刻的境地。

那天是9月23日。夜里,国际奥委会投票决定2000年奥运会主办权。当电视里传来北京以两票之差惜败的消息时,举国叹息。

在仓库招待所昏暗的房间里,我盯着那台十四寸电视的模糊画面,形单影只。近期的种种际遇,恍若一场无法醒来的梦魇。恰如那句“一枝红杏出墙头,墙外行人正独愁”,个人的失意与家国的遗憾,在那一刻微妙地共振,将我的心绪彻底推至冰点。

然而,最沉重的一击接踵而至——我满怀希望投奔的表哥,竟也因年龄到杠,被组织决定转业。

至此,所有的依托与许诺,彻底落空。

从繁华都市坠入荒僻山沟,从熟稔的战友圈踏入陌生人群,从得心应手的专业跌入“半路出家”的窘境……一切归零,真正意义上的“从头开始”。

当初关于“进机关”“当科长”的所有构想,皆成泡影,再无人提起。

憧憬着繁花似锦,踏入的却是荆棘丛生。时耶?运耶?命耶?

我在日记中,刻下此生最为沉痛的一笔:

“日落归山海,山海藏深意。无人不遗憾,只是有人不喊疼。万事藏于心,何以言?何能言?何处言?与谁言?”

人情薄如纸,人心冷如霜。

这满腔的苦楚与憋屈,向谁倾吐?又向谁鸣冤?无人可诉,唯有打落牙齿,和血吞下。

路,究竟在何方?

寂静中,一段旋律仿佛自行响起,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今夜重又走进风雨……心若在梦就在……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歌声在空旷的心里反复回响。我闭上眼,将它最后一句话,重重地刻进脑海:

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标签: 连载 群山 军旅长歌 董慧 西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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