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年会前夜
清河县的冬天湿冷透骨,从江面上吹来的风钻进衣领,让人直打哆嗦。林小晚把电动车停在“鸿泰纺织”厂门口时,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她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温度:零下2度。
“小晚,这么早啊!”门卫老王从传达室探出头,嘴里哈出白气。
“王叔早,今天年会,得提前布置场地。”林小晚笑着应了声,从车篮里拿出保温杯。热水的蒸汽在冷空气中凝结成一团白雾,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鸿泰纺织是清河县最大的民营企业,有近千名员工。林小晚在这里做了三年行政专员,从最基础的复印、端茶倒水做起,到现在能独立负责小型活动的组织。这对一个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的姑娘来说,已经是不小的成就了。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公司年会,对林小晚来说格外重要。行政主管上个月退休了,这个位置空出来,部门里几个人都眼巴巴盯着。年会是林小晚主要负责的第一个大型活动,办好了,晋升的机会就大得多。
“小晚,你来啦!”同事刘梅裹着厚厚的羽绒服,骑着电动车摇摇晃晃地停在她旁边,“冻死我了,这鬼天气。”
两人边说边往办公楼走。刘梅比林小晚大五岁,是本地人,丈夫在县城开出租车,有个上小学的儿子。她性格直爽,是办公室里少有不把林小晚当“外地打工妹”看的人。
“你昨天熬夜了吧?黑眼圈都出来了。”刘梅仔细看了看林小晚的脸。
“嗯,流程表反复对了好几遍,生怕出岔子。”林小晚揉揉太阳穴。昨晚她确实没睡好,梦里全是年会出状况的场景:舞台塌了、音响坏了、领导讲话时话筒没声了...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别太紧张,就是个年会,年年都办,能出什么事?”刘梅安慰道。
林小晚苦笑着摇头。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个普通年会,对她来说却意义重大。三年前,她从三百公里外的山村来到清河县时,身上只有五百块钱和一个破旧的双肩包。现在能在县城最大的企业站稳脚跟,还能竞争主管职位,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上午八点,公司大会议室已经被布置得焕然一新。红色横幅悬挂在舞台上方,写着“鸿泰纺织年度表彰暨迎新年会”几个金色大字。桌椅被摆成宴会式,每张桌上放着矿泉水、瓜子和糖果。舞台左侧摆着抽奖箱,右侧是音响控制台。
“小晚,抽奖礼品都清点过了,没问题。”仓库的小张跑过来汇报。
“音响调试好了,麦克风电池都是新的。”电工老陈也来报告。
林小晚拿着流程表,一项项打勾。从中午开始,她的手机就没停过,供应商、演员、主持人轮流打电话确认细节。下午三点,她连午饭都没顾上吃,又和主持人最后一遍对串词。
“抽奖环节放在节目表演中间,特等奖由江总亲自抽取。”林小晚指着流程表说。
主持人小王是县城广播站的播音员,兼职做商演主持。他看了眼流程,突然问:“江总会来吗?听说他很少参加这种活动。”
“应该会吧,邀请函早就送过去了。”林小晚说这话时心里也没底。
江总是鸿泰纺织的老板江河,一个在清河县近乎传奇的人物。三十年前,他还是个在街边摆摊卖布料的小贩,如今却掌管着年产值过亿的企业。听说他平时深居简出,公司日常事务都交给几个副总打理,自己只把握大方向。
林小晚在公司三年,只远远见过江河两次。一次是去年春节前,江总来给员工发红包,她站在队伍末尾,只看到一个挺拔的背影。另一次是在公司宣传栏的照片上,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江总要是不来,特等奖让谁抽啊?”小王问。
“李副总代抽也行,流程上有备用方案。”林小晚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希望江总能来。大老板在场,年会的分量不一样,她这个组织者的功劳也会被更多人看见。
下午四点,员工们陆续进场。生产线上的女工们换下了工装,穿上平时舍不得穿的好衣服,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说笑。行政部和财务部的白领们坐在前排,姿态明显矜持些。空气中弥漫着瓜子香、香水味和隐约的期待。
林小晚站在舞台侧面,手心里全是汗。她今天穿了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套裙,为了显得成熟些,还把齐肩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其实她才二十三岁,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这样打扮反而有点不伦不类。
“小晚,江总来了!”刘梅突然跑过来,压低声音说。
林小晚心里一紧,顺着刘梅的目光看去。会议室门口,几个人簇拥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正是江河。
和照片上相比,现实中的江河更高大,身姿挺拔,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会场扫了一圈,然后在前排预留的位置坐下。几个副总围着他坐下,小声说着什么。
“江总真来了...”林小晚喃喃道。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年会准时开始。主持人小王走上舞台,说着热情洋溢的开场白。接着是李副总致辞,回顾公司一年的成绩,感谢员工的付出。然后是最佳员工颁奖,获奖者上台领奖、合影。一切都在按流程进行。
林小晚稍微松了口气,走到会场后方,想找个角落歇口气。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杯豆浆,胃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小晚,”行政部经理张姐走过来,她是林小晚的直属上级,一个四十多岁、妆容精致的女人,“表现不错,流程很顺畅。”
“谢谢张姐。”林小晚连忙说。
“不过真正的考验在后面,”张姐意味深长地说,“节目表演和抽奖环节最容易出乱子,你得盯紧了。”
林小晚点头,刚放松的神经又绷紧了。
第二章 那段小调
节目表演开始了。第一个节目是生产车间的大合唱《团结就是力量》,二十多个女工站成三排,穿着统一发的红色T恤,唱得嘹亮却不太整齐。台下掌声热烈,毕竟都是自己人。
接着是财务部的小品,改编自网络段子,笑点有些生硬,但台下还是给面子地笑了。随后是几个独唱、舞蹈,水平参差不齐,但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林小晚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半,流程已经过半。她走到舞台侧面,准备安排下一个节目——销售部的吉他弹唱。就在这时,她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小林,下季度房租该交了,你什么时候方便?”
林小晚心里一沉。每月一千二的房租,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她月薪三千五,除去房租水电、吃饭交通,能存下的钱寥寥无几。上次妈妈打电话说弟弟要上补习班,她寄回去两千,现在卡里只剩不到一千块了。
“下周一交,可以吗?”她回复。
“最迟周日,不然我只能租给别人了。”房东回复很快。
林小晚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有些发凉。周日...那就是后天。她咬咬牙,回复“好的”。
“小晚,该抽三等奖了!”刘梅在旁边提醒。
林小晚回过神,把手机塞回口袋,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她走到主持人小王身边,递上获奖名单。抽奖环节总是最受欢迎的,台下气氛热烈,中奖的欢呼,没中的惋惜,夹杂着善意的起哄。
三等奖抽完,接着是几个节目,然后抽二等奖。江河一直坐在前排,偶尔和旁边的副总低声说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看着。林小晚注意到,他面前的酒杯几乎没动过。
“下面是市场部选送的节目,歌曲独唱《故乡的云》!”主持人报幕。
一个年轻男员工走上台,唱得深情款款。林小晚站在舞台侧面,听着熟悉的旋律,思绪有些飘远。她想起自己的家乡,那个藏在大山深处的小村庄。想起家门前那条小溪,夏天她和哥哥经常在里面摸鱼。想起妈妈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爸爸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模样。
还有那首摇篮曲。妈妈不会唱歌,哄她睡觉时总是哼一段没有歌词的小调。那调子很特别,悠扬中带着点忧伤,像山间的风,又像溪水流动。妈妈说是外婆教的,外婆说是从她外婆那里传下来的。林小晚从小听到大,耳濡目染,不知不觉也会哼了。
后来哥哥也学会了,经常在哄她睡觉时哼。兄妹俩并排躺在硬板床上,窗外是虫鸣和风声,哥哥的哼唱轻柔绵长,她就在这声音里慢慢睡去。
只是哥哥...林小晚心里一痛。如果哥哥还在,现在应该已经结婚生子了吧。如果他没有走丢,她现在也许不会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县城挣扎。
“小晚,该你上场了!”刘梅推了推她。
林小晚猛然回神:“我?上什么场?”
“救场啊!”刘梅急道,“下一个节目是设计部的舞蹈,但她们有个演员突然肚子疼,上不了。张姐说让你顶个位置,反正人多了看不出来。”
“可我不会跳她们的舞啊...”
“就站后面,跟着比划就行,总比空个位置好。”刘梅不由分说,把她往后台推。
林小晚被推到一群穿着舞蹈服的女孩中间。设计部的节目是古风舞,八个女孩,本来排好了队形,现在少了一个,队形就有缺陷。林小晚被塞进最后排,有人往她手里塞了把团扇。
“就几个简单动作,你看我们怎么做就跟着做。”一个女孩快速说。
音乐响起,林小晚硬着头皮跟着比划。好在她在最后一排,灯光也暗,糊弄一下应该能过关。但越紧张越容易出错,转身时她踩到了自己的裙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台下传来几声轻笑。林小晚脸一下子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好在舞蹈很快结束,她们在掌声中退场。一到后台,林小晚就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跳得太差了...”
“没事没事,救场如救火,谢谢你帮忙。”女孩们倒是很宽容。
林小晚松了口气,走到角落想缓缓神。刚才那一跤让她心有余悸,现在腿还有点发软。她靠在墙上,不自觉地哼起了一段旋律——就是妈妈教的那首摇篮曲。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哼着熟悉的调子,心情就会慢慢平静下来。
她哼得很小声,几乎是气音。舒缓的旋律在喧闹的后台几乎被完全淹没,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哼了几句,心情平复了些。林小晚深吸一口气,准备回到工作岗位。她转过身,却猛地愣住了。
舞台侧面的幕布旁,站着一个人。
是江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座位,此刻正站在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手里端着红酒,可杯子是歪的,深红色的酒液洒了出来,弄脏了他的西装袖口和手背。但他似乎毫无察觉,只是直直地看着林小晚,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震惊、疑惑,还有...激动?
林小晚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刚才跳舞出丑惹老板不高兴了?还是年会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脑子飞快转动,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江...江总...”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
江河像是突然惊醒,低头看了眼洒出的红酒,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他掏出手帕,慢慢擦着手,动作有些迟缓,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林小晚。
“你刚才哼的是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林小晚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难道自己哼歌打扰到他了?可她声音那么小...
“就...随便哼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调子,”江河向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能再哼一遍吗?”
林小晚完全懵了。年会进行到一半,大老板不在前排看节目,却跑到后台让她哼歌?这是什么情况?
但她不敢拒绝。她轻轻清了清嗓子,小声哼了起来。还是那段摇篮曲,悠扬、舒缓,带着点山野的质朴。
才哼了两句,她看见江河的脸色变了。那种震惊的表情更加明显,他的手微微颤抖,手帕掉在了地上。
“这曲子...”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是从哪学来的?”
“是我妈妈教的...”林小晚老实回答,心里越发不安。这曲子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江总反应这么大?
江河沉默了,只是看着她,眼神像要在她脸上找出什么。林小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廉价的黑色皮鞋,鞋头已经有些磨损了。
“你叫什么名字?”良久,江河问。
“林小晚,双木林,大小的小,夜晚的晚。”
“哪里人?”
“临川县,林家村。”林小晚说完,补充道,“在山里,比较偏。”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爸爸去世了,妈妈还在老家,还有个弟弟在上学。”林小晚如实回答,心里却纳闷老板为什么要问这些。
江河又不说话了。后台的灯光昏暗,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外面的舞台上,主持人正在宣布下一个节目,欢快的音乐声传进来,与这里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
“江总,您没事吧?”一个副总找了过来,看到洒了的红酒和掉在地上的手帕,又看看低着头的林小晚,表情有些困惑。
“没事。”江河弯腰捡起手帕,直起身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年会继续吧。”
他最后看了林小晚一眼,那眼神深不可测,然后转身离开了后台。
林小晚站在原地,半天没动。直到刘梅过来拍她的肩膀:“小晚,你怎么在这儿发呆?该准备抽一等奖了!”
“哦,好...”林小晚回过神,跟着刘梅往外走,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第三章 不眠之夜
接下来的年会,林小晚一直心不在焉。她站在舞台侧面,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排那个座位。江河已经回到原位,坐姿端正,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但林小晚注意到,他一次也没碰过面前的酒杯。
特等奖是一台笔记本电脑,由江河亲自抽取。他上台时步伐稳健,表情平静,从抽奖箱里摸出一个号码球,念出中奖员工的工号。台下爆发出欢呼和掌声,气氛达到高潮。
但林小晚总觉得,江总的平静下藏着什么。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后台方向,虽然只是一瞥,却让她心跳加速。
年会终于在晚上九点半结束了。员工们陆续离场,一些人喝得微醺,勾肩搭背地唱着歌离开。林小晚留下来和几个同事一起收拾场地,这是她的分内工作。
“小晚,今天辛苦你了。”张姐走过来说,“整体很不错,就是设计部那个舞蹈出了点小状况,不过应急处理得还行。”
“谢谢张姐。”林小晚勉强笑笑。她知道张姐说的是她救场的事,但在她听来,这更像是批评。
“对了,”张姐状似随意地问,“刚才看到江总在后台和你说话,有什么事吗?”
林小晚心里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她尽量平静地说:“没什么,就是问我年会的安排。”
“哦。”张姐点点头,没再多问,但眼神里明显带着探究。
收拾完会场已经十点半了。林小晚骑着电动车回出租屋,夜风比白天更冷,刮在脸上像刀子。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灯,三两个客人坐在塑料凳上喝酒聊天。
她的出租屋在县城老城区,一栋六层楼房的顶楼,没有电梯。三十平的一室一厨一卫,月租一千二,在清河县不算便宜,但胜在干净,离公司也近。
爬了六层楼,开门进屋,一股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老房子的通病,怎么通风都没用。林小晚脱掉外套,瘫倒在床上。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
江河今天的反应太奇怪了。一个身家过亿的大老板,怎么会因为一段随口哼的小调失态到洒了红酒?那首曲子到底有什么特别?
她坐起来,从床底拖出一个旧皮箱。这是她从老家带来的唯一一件像样的行李,里面装着几件衣服、一些杂物,还有一本相册。
相册很薄,只有十几张照片。有她和哥哥的合影,两个小孩站在老屋前,笑得缺了门牙。有妈妈年轻时的照片,梳着两条粗辫子,眼神清澈。有爸爸站在田埂上,扛着锄头,皮肤黝黑。
林小晚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哥哥的脸。那是他六岁生日时拍的,穿着不合身的新衣服,对着镜头比“耶”。如果哥哥还在,今年该二十八了。他走丢时七岁,她四岁,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那天是集市日,哥哥说要给她买糖葫芦,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二十年了。爸妈找遍了附近的山村县城,报了警,贴了寻人启事,还在电视台登过寻人广告,都没有消息。时间久了,希望渐渐渺茫,但妈妈始终不肯放弃。每次打电话,总要念叨:“要是你哥在就好了...”
林小晚合上相册,重新躺回床上。窗外的路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她想起了江河今天的眼神,那种震惊、激动、不敢置信的眼神。难道...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但随即被她否定了。怎么可能?江总是大老板,是成功企业家,怎么会和走丢的哥哥扯上关系?而且如果他是哥哥,为什么不直接相认?也许只是巧合,那首曲子碰巧他也听过。
可是他那句“这歌我只教过走丢的妹妹”...林小晚猛地坐起来。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吗?不对,他问的是“你是从哪学来的”,没说后半句。那后半句是她自己脑补的吗?好像也不是...
她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明天还要上班,得赶紧睡觉。可一闭上眼睛,就是江河洒了红酒、手帕掉在地上的画面。
这一夜,林小晚翻来覆去,几乎没睡。
第四章 调令
第二天是周六,但年会后的调休取消,照常上班。林小晚顶着黑眼圈到公司时,发现气氛有些异样。
平时这个点,办公室应该已经坐满了人,大家都在吃早餐、闲聊、整理工位。可今天,不少人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看到她进来,又纷纷散开,回到自己座位,但眼神还往她这边瞟。
“小晚,你来啦。”刘梅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人事部今天一大早就发了个调令。”
“什么调令?”林小晚心里咯噔一下。
“关于你的。”刘梅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困惑,“你被调到总经办了,今天生效。”
林小晚愣住了:“总经办?我?”
总经办是直接为总裁服务的部门,负责江河的日常行程安排、文件处理等事务。能进总经办的,要么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要么是在公司多年、深得信任的老员工。她一个高中毕业的行政专员,怎么可能?
“你自己看OA系统。”刘梅说。
林小晚连忙打开电脑,登录公司系统。果然,一封未读邮件躺在收件箱里,发件人是人力资源部,标题是“关于林小晚同志岗位调动的通知”。点开一看,内容简洁明了:即日起,林小晚由行政部调至总经办,担任总裁行政助理,薪酬级别上调两级。
薪酬上调两级...林小晚快速心算,那她现在每月能拿五千了。房租压力瞬间小了很多,还能多寄些钱给妈妈。
可喜悦只是一闪而过,更多的是不安。为什么突然调她去总经办?就因为昨天年会上的事?这不合常理。
“小晚,你可以啊!”同事小陈酸溜溜地说,“不声不响就攀上高枝了。”
“就是,总经办助理,那可是多少人眼红的岗位。”另一个同事附和。
林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勉强笑笑。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羡慕的、嫉妒的、探究的。办公室里就是这样,一点风吹草动能传成狂风暴雨。
“林小晚,张姐叫你去她办公室。”有人喊道。
该来的总要来。林小晚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经理办公室。敲门,里面传来张姐的声音:“进来。”
张姐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林小晚。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锐利。
“坐。”张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小晚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握紧。
“调令看到了?”张姐问。
“看到了。”
“有什么想法?”
林小晚犹豫了一下:“张姐,我很感谢公司的信任,但我觉得自己可能胜任不了总经办的工作,我学历低,经验也...”
“这是公司的决定。”张姐打断她,“江总亲自点的名。”
林小晚的话卡在喉咙里。江总亲自点名?为什么?
“小晚,我不知道昨天江总和你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你是通过什么渠道得到这个机会的。”张姐身体前倾,盯着林小晚的眼睛,“但我提醒你,总经办不比行政部,那里离高层最近,也最容易犯错。你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踏踏实实,别想着走捷径。”
这番话已经很直白了。在张姐看来,林小晚一定是用了什么手段,才得到这个调动。
“张姐,我没有...”林小晚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她能说什么?说我哼了段小调,江总就调我去总经办了?这听起来更可疑了。
“好了,不用说了。”张姐摆摆手,“收拾一下东西,今天就去总经办报到吧。希望你在新岗位好好干,别给我们行政部丢脸。”
从张姐办公室出来,林小晚觉得脚步沉重。同事们还在窃窃私语,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她默默收拾好自己的物品——一个水杯、几支笔、一小盆多肉植物,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下了。
“小晚,恭喜啊。”刘梅走过来,真诚地说,“虽然有点突然,但这是好事,好好把握机会。”
“谢谢梅姐。”林小晚鼻子有点酸。在这个办公室,刘梅是少数真心对她好的人。
“总经办在八楼,我帮你拿点东西。”刘梅主动抱起那盆多肉。
两人一起走出行政部办公室。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脚步声,林小晚的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隐约觉得,从昨天哼出那段小调开始,她的生活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第五章 总裁助理
总经办在八楼,占据了整整一层。和楼下行政部拥挤的格子间不同,这里宽敞明亮,装修简洁现代。大片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半个清河县城。
林小晚抱着纸箱走出电梯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迎了上来。她穿着得体的职业装,妆容精致,笑容标准。
“是林小晚吧?我是总经办的主任,苏静。”女人伸出手。
林小晚连忙把纸箱换到左手,用右手和她握手:“苏主任好。”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苏静就行。”苏静的笑容很温和,但眼神带着审视,“江总已经交代过了,你的工位在这里。”
她领着林小晚来到靠窗的一个位置。办公桌很新,上面已经摆好了电脑、电话和一些文具。旁边还有一个文件柜,钥匙插在锁孔里。
“这里平时就我们三个人,我,你,还有小陈,他今天外出办事了。”苏静介绍道,“我们的工作主要是为江总服务,包括安排日程、处理文件、准备会议材料、接待重要客人等等。事情比较杂,但很重要,不能出错。”
林小晚点点头,紧张地听着。
“这是江总本周的日程表,你先熟悉一下。”苏静递过来一份文件,“另外,这些是公司高管的基本资料,你也要记熟,别到时候认错人。”
文件很厚,林小晚接过来,感觉沉甸甸的。
“对了,”苏静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江总让你来了之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林小晚的心猛地一跳:“现在吗?”
“嗯,现在就去吧,江总在等你。”
总裁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两扇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着。林小晚站在门前,深吸了几口气,才抬手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江河的声音。
推门进去,办公室比她想象中更大。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书和文件夹。巨大的办公桌后,江河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边。
“江总。”林小晚站在门口,小声说。
江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门关上,坐。”
林小晚关上门,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背挺得笔直。
江河合上笔记本电脑,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他的目光不像昨天那样激动,变得平静、深沉,但林小晚还是觉得有压力。
“适应新岗位了吗?”他问。
“还在学习中,苏主任给了我很多资料。”林小晚回答得很谨慎。
江河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斟酌措辞。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
“你昨天哼的那段曲子,”他终于开口,“能再哼一遍吗?”
又来了。林小晚心里忐忑,但不敢拒绝。她小声哼了起来,还是那段摇篮曲。因为紧张,声音有些发抖,调子也不太稳。
江河静静地听着,眼睛一直看着林小晚,但眼神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等林小晚哼完,他问:“这是你妈妈教你的?”
“是的。”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林秀英。”
“你老家具体是哪里?临川县哪个镇哪个村?”
“临川县大安镇,林家村三组。”
江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推过来:“能画一下你家的位置吗?村子的布局,周围有什么山、什么河,尽量详细。”
林小晚愣住了。这是什么要求?但她还是拿起笔,凭着记忆画起来。她画了村口的老槐树,画了村中的晒谷场,画了自家那栋青瓦房,画了门前的小溪,屋后的竹林...
江河看着她画,不时问一句:“这条溪有多宽?”“山叫什么名字?”“村里有多少户人家?”
林小晚一一回答,心里越来越困惑。这不像老板对员工的询问,倒像是...像是在确认什么。
画完,江河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抚过纸上的线条,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有个哥哥。”他突然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小晚心里一震:“您怎么知道?”
江河没有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推到林小晚面前。相框里是一张黑白老照片,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粗布衣服,站在一棵树下,对着镜头笑。照片已经泛黄,边角有磨损的痕迹。
林小晚盯着那张照片,呼吸几乎停止。虽然照片很旧,虽然男孩的容貌还很稚嫩,但她认得那双眼睛,那笑容的弧度...
“这是...”她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我。”江河平静地说,但林小晚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波澜,“三十年前,我在临川县走失,被现在的养父母收养。我不记得原来的名字,不记得父母的名字,只记得家门前有一条小溪,屋后有片竹林,村口有棵老槐树。”
他顿了顿,看着林小晚的眼睛:“还有,我记得我教过妹妹一首歌。那是妈妈哄我们睡觉时哼的,我学会了,经常哼给妹妹听。后来妹妹也学会了,但只有我们俩会。因为妈妈说,那是外婆只教给她一个人的。”
林小晚的手在抖,她紧紧抓住椅子扶手,才没让自己瘫软下去。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不可能,这不可能...
“那首歌,”江河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昨天听到你哼了。调子一模一样,连转折处的那个颤音都一样。”
“不...不可能...”林小晚喃喃道,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流了满脸,“我哥他...他走丢二十年了...”
“我走丢三十年了。”江河说,“时间对得上。我比你大五岁,走丢时七岁,你两岁。你今年二十三,我二十八,不对,我身份证上四十八岁,但那是养父母报户口时多报了两岁,我实际四十六,比你大二十三岁...”
他在计算年龄,但林小晚已经听不清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在清河县叱咤风云的企业家,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哥哥的影子。可是三十年过去了,那个七岁的男孩,怎么可能变成眼前这个威严的中年人?
“你有证据吗?”她听到自己在问,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江河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件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红布包,用线缝着口。他小心地解开线,从里面倒出两样东西:一颗乳牙,和一小绺用红线绑着的头发。
“这颗牙是我换的第一颗乳牙,妈妈给我收着的。这头发,”他拿起那绺头发,“是妹妹的。她出生时,妈妈说女娃娃的胎发要留一撮,以后有福气。”
林小晚的泪水决堤而出。她记得,妈妈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小红布包,里面也有一颗乳牙和一绺胎发。妈妈说过,那是哥哥的乳牙和她的胎发。
“我走丢时,身上就带着这个。”江河的声音有些哽咽,“养父母发现我时,我发着高烧,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紧紧攥着这个布包。他们一直替我保存着,等我长大后还给了我。”
林小晚再也控制不住,痛哭失声。二十年的寻找,二十年的期盼,二十年在每个团圆节日里深深的遗憾...这一刻,全都化作泪水汹涌而出。
江河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厚厚的茧。
“小妹,”他叫出这个称呼时,声音颤抖得厉害,“对不起,哥哥回来晚了。”
林小晚摇头,说不出话,只是哭。她想起小时候,哥哥背着她去溪边玩水;想起下雨天,哥哥把唯一的雨衣披在她身上;想起他走丢前一天,还答应给她买糖葫芦...
“哥...”她终于喊出这个字,带着二十年的思念和委屈。
江河紧紧抱住她,这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男人,此刻肩膀在微微颤抖。三十年的分离,三十年的寻找,三十年的不确定...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相拥的兄妹,照亮了桌上那张泛黄的照片,照亮了那个小小的、褪色的红布包。
林家走失三十年的女儿,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虽然这条路,走了整整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