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成，一辈子为“铁道兵”写歌

原创 梅梓祥

《铁道兵战士志在四方》，1972年版本；集体 词，胡俊成 曲。

92岁的胡俊成老先生，如今依然在创作。

一个月前，他的新歌《全家福》刚刚发表在《中国铁道建筑报》上。这位年近期颐的老人，用音符丈量了近一个世纪的长度，也将一颗热爱的心献给了铁道兵，以及改工后延续着钢铁血脉的中国铁建。他坐在轮椅上，思维却像他谱写的旋律一样清晰、流畅。谈起往事与创作，眼中依然闪耀着不灭的激情。岁月虽带走了矫健的步伐，却带不走融入血肉的深情。谈及因身体原因，难以为逝世二十周年的老战友、艺术家焦乃积举办一场纪念会，他连声叹息，眼角湿润，这样跨越时空的战友之情，令人动容。

他一辈子为铁道兵写歌，始于硝烟，融于铁轨，凝固成上千个跃动的音符，回响在共和国万水千山的钢铁大动脉上。

一

胡俊成的音乐之路，起点不在明亮的琴房，而在炮火连天的抗美援朝战场。

1934年，他出生在河北沧县一个贫寒家庭，幼年迁居唐山。1948年冬，唐山解放，这个少年心中萌生了参军的愿望。翌年2月，15岁的胡俊成如愿穿上军装，成为铁道纵队二支队文工队的一名小战士。他随着部队南下，在抢修粤汉铁路的隆隆炮声中，第一次登台，在歌剧《血泪仇》里饰演“小栓子”。艺术的种子，在行军的尘土与抢修的号角声中悄然播下。

不久，他领到了一支只有九个键的老式单簧管。就是这支简陋的黑管，成为他最初的“武器”和伴侣，引领他踏入音乐之门。他刻苦练习，很短时间便与战友们在庆祝新中国成立的街头演出中，吹奏出欢庆的旋律。

1951年3月，一道紧急命令改变了部队的轨迹：抗美援朝。铁道兵二师从广西挥师北上，直抵鸭绿江边。面对被炸毁的大桥，铁道兵仅用十五天便抢建起三座铁路便桥，胡俊成和战友们踏着这座用意志浇筑的通道，雄赳赳地跨过鸭绿江。入朝第一夜，急行军让他的双脚布满了水泡。徐班长像兄长一样，为他挑泡、烧水烫脚。战场上的温暖，他铭记了一生。后来，徐班长牺牲在敌机的轰炸下，成为他心中永远的痛与力量源泉。

在朝鲜，文工队员是“一专、三会、八能”的多面手。胡俊成除了吹奏单簧管，又学会了唢呐、三弦，说山东快书，唱西河大鼓，演歌剧，跳舞。更重要的转变，为了及时鼓舞士气，他拿起笔，开始尝试为连队的好人好事编写小快板、小歌曲。敌机在头顶盘旋轰炸，战士们在弹坑旁抢修，胡俊成和文工队员们就在现场宣传鼓动。在清川江边，在“317”公里处，他们亲历铁道兵如何用最原始的工具，与敌人“绞杀战”的疯狂轰炸对抗，创造出“打不烂、炸不断的钢铁运输线”的奇迹。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给战士们教唱这首战歌时，年轻的胡俊成嗓音清亮。他深深感到，一首好歌蕴含的巨大力量。战场，成了他音乐创作的第一个，也是最严酷的课堂。在这里，他三次荣立三等功，并于1953年2月7日，在战火中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他的艺术观与人生观，在血与火的锤炼中得以铸就。

1954年，胡俊成凯旋回国。次年，凭借在战场练就的“多面手”本领，他调入铁道兵文工团，成为一名专业的单簧管演奏员。从硝烟弥漫的战场，到热火朝天的铁路建设工地，他的舞台始终与铁道兵的身影紧紧相连。他随部队转战黎湛铁路、鹰厦铁路，嘹亮的号子和开山炮声，成了他最熟悉的背景音。

为了提升自己，他如饥似渴地刻苦学习，自费到中央乐团学习钢琴，接触和声、曲式等专业知识；后被选派到解放军艺术学院深造，在锅炉房旁的小屋里，一练琴就是十几个小时。他深知，要为英雄的铁道兵写出好歌，仅有热情远远不够。

机会与才华在此时碰撞出火花。在文工团的一次创作比赛中，初试锋芒的胡俊成谱写了一曲《前进！人民的铁道兵》。旋律铿锵，气势磅礴，这首歌一举成为铁道兵的第一首军歌。1959年国庆十周年庆典上，它作为铁道兵的代表曲目，响彻在铁道兵每一座军营。从此，演奏员胡俊成，多了一个更重要的身份——作曲者。

他的创作激情，随着国家建设的脉搏一起跃动。上世纪六十年代，他写出《铁路随着歌声多》，欢快的节奏描绘出建设者改天换地的豪情。七十年代，他为大型纪录片《战斗在成昆线上》谱写的主题歌《铁道兵战士志在四方》——“背上了那个行装，扛起那个枪……”——随着电影传遍大江南北，成为一代铁道兵战士心中最嘹亮的记忆，激励着无数人奔赴祖国最需要的地方，至今依然传唱于铁道兵战友举办的各种活动中。

进入八十年代，面对时代思潮的激荡，胡俊成思考着信仰与理想。他创作的男高音独唱《理想是不灭的火光》，由著名歌唱家李双江演唱后，引起很大反响。歌声深沉而恢弘，如同暗夜中的灯塔。李双江将此歌作为保留曲目，并动情题词赞誉。同期创作的《党啊，你是祖国的春天》同样由李双江唱响，通过电波传遍全国，数十年传唱不衰。

从战火中的鼓动小调，到气势恢宏的军歌、纪录片主题曲，再到抒写时代精神的艺术歌曲，胡俊成的音乐之路越走越宽。他历任乐队队长、歌舞团副团长、文工团团长，但从未离开创作“一线”。他的笔下，流淌出《畬家姑娘会绣花》的清新，《难忘引滦人》的真情，《筑路工人青春美》的昂扬……他用音符，为铁道兵谱写了一部波澜壮阔的音乐史诗。

1984年元旦，是胡俊成艺术生涯中一个复杂难言的日子。铁道兵集体脱下军装，转入铁道部。他所在的文工团，也随之更名为中国铁道建筑文工团。军装虽褪，军魂未改。胡俊成常说：“虽然脱下了军装，但我还是一个铁道兵。”

他的创作，从未因身份的转换而停歇，反而随着中国铁建事业的腾飞，注入了新的时代内涵。九十年代，他创作《共产党人》，歌颂先锋本色。新世纪，他为宏伟的京九铁路谱写《放歌大京九》——“放歌大京九，把激情凝固，筑起一条通天的大路”——旋律悠扬奔放，激越豪迈，唱响了新时期筑路者的凌云壮志。

1995年离休，对他而言只是换了个创作地点。他依然笔耕不辍，关注的范围更加广泛。他深感音乐教育需从娃娃抓起，潜心创作了大量童趣盎然、积极向上的少儿歌曲，后来结集为《我爱妈妈，我爱祖国》出版。他还将四十年来散见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报刊的音乐文稿整理成《一首激励人奋进的歌》文集，将毕生的思考与感悟留给后人。

他创作了逾千件音乐作品，发表了六百余件，百余首获奖。但在他心中，分量最重的，永远是那些为铁道兵和中国铁建人而歌的作品。“音乐是要为党和国家、为人民服务的。”他朴素而坚定地说，“我希望我的歌能让大家更爱党、更爱国。”

晚年的胡俊成，生活充实而平和。他笑称自己是“家里的厨师”，一日三餐乐在其中。更让他欣慰的，是音乐血脉的传承。他辅导学习低音提琴的孙子，看着后辈在音乐道路上成长，眼中满是骄傲。直到鲐背之年，他仍在反复推敲修改献给新一代铁建人的歌曲《我们中国铁建人》，力求完美。

从鸭绿江畔背着九键黑管的少年，到轮椅上白发苍苍仍心系创作的老人，胡俊成用一生践行了一个承诺：为铁道兵写歌。他的歌，是一代代铁道兵战士精神世界的永恒旋律。这些旋律，随着纵横全国的铁路线，飘扬在共和国的山河大地之上，永不消逝。

胡俊成作品选

▲《歌曲》杂志介绍胡俊成。

▲胡俊成关于创作《铁道兵战士志在四方》手稿。

▲胡俊成接受董立巍（右一）、梅梓祥采访。 胡岩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