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条之眼的发现》章节
北行的路途,因为有了冰鲸群的暗中护航,变得与之前截然不同。虽然依旧要面对冰原的严寒、地形的崎岖、物资的匮乏,但至少,来自海上的直接威胁暂时消失了。铁陵的残舰早已逃得无影无踪,连空中偶尔飞过的侦察鸟类(可能是铁陵驯养的)也似乎忌惮海中的巨兽,不敢过于靠近海岸。
“驮山者”并没有一直驮着石爪。在确认海岸线相对安全后,它缓缓靠近一处较浅的冰湾,侧过身躯,那层淡蓝光晕消散。石爪会意,滑入齐腰深但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挣扎着游回岸上,与燧和族人们汇合。重聚的两人紧紧拥抱了一下,没有太多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感觉如何?”燧看着石爪苍白但精神尚可的脸。
“像做了场梦……”石爪摇摇头,仍有些恍惚,“又冷,又滑,还能感觉到它的心跳……不,不完全是心跳,更像是一种……规律的、巨大的震动。还有,靠近看,它皮肤上的那些纹路,不像天生的,倒像是……刻上去的。”
燧心中一动。刻上去的纹路?和骨片上的符号类似吗?
队伍继续前行,冰鲸群始终在不远处的海面上同步移动,如同忠诚的护卫。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极大地鼓舞了族人的士气,也提供了某种程度上的“导航”——山主似乎对这片海域了如指掌,它带领的路线总是能避开最危险的浮冰区和隐藏的冰裂缝,偶尔还会用特定的鲸歌提醒岸上队伍注意前方的地形变化(比如陡峭需要绕行的冰崖)。
燧的伤势在巫医的草药和简陋处理下,暂时稳定下来,但远未痊愈。他大部分时间被安置在一副简易担架上,由战士们轮流抬着前进。这让他有更多的时间去观察、去感知。
他时常将目光投向海中那几头沉默而威严的巨兽,尤其是山主。在能量视觉下,山主的能量光团比之前“清澈”了许多,虽然依旧庞大深沉,但那种痛苦扭曲的猩红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稳定、和谐的深蓝色,其中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点——那金色光点的排列规律,竟与他脑海中偶尔闪回的《英雄交响曲》某些乐句的节奏隐隐相合。其他冰鲸的能量光团也大致类似,只是强度和“金色光点”的明显程度有所不同。
它们体内,肯定藏着秘密。与波恩单位有关的秘密。与那地心齿轮城、终极乐器有关的秘密。
这天傍晚,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冰碛垄后扎营(如果几块兽皮围起来勉强挡风能算扎营的话)。山主和其他冰鲸并未远离,就在不远处的海湾外静静漂浮,如同几座深蓝色的海上堡垒。
燧躺在担架上,望着天边被落日染成金红与紫灰色的瑰丽云霞,心中却难以平静。他取出怀中的骨片,手指摩挲着上面那幅完整的耳蜗图刻痕,又感受着右臂音叉碎片传来的、与骨片隐隐共鸣的微弱震动。
波恩七号共鸣器……缺失关键组件“谐振核心”……
冰鲸……活体共鸣器?
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他必须更近地观察,最好是能触碰到山主,尤其是它身上那些明显的非生物部分——比如那切割旗舰的金属化胸鳍边缘,比如石爪提到的“刻上去的纹路”。
他叫来石爪,低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疯了?刚捡回条命,又要去招惹那大家伙?”石爪眉头紧锁。
“不是招惹,是……求证。”燧的眼神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石爪,你近距离接触过它,你觉得它是什么?仅仅是巨大的野兽吗?”
石爪沉默了一下,回忆起趴在“驮山者”背上的感觉,那规律的、非心跳的震动,那光滑坚韧却带有奇异纹路的皮肤……“不像。至少……不完全是。它救我的时候,很……‘精准’,不像野兽凭本能做事。”
“所以,我需要知道更多。这关系到我们为什么要北迁,关系到骨片的秘密,甚至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未来。”燧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石爪看着燧,良久,叹了口气:“怎么靠近?它虽然不攻击我们,但也没邀请我们上去做客。”
“请求。”燧说,“像之前沟通那样,发出‘请求’的信号。”
他闭上眼睛,凝聚精神,忍住头痛,再次通过骨片,向不远处海湾外的山主,传递了一个简单而清晰的意念:我想靠近你,看一看。没有恶意,只为理解。
他重复了几次。
片刻之后,在渐浓的暮色中,山主庞大的身躯动了起来。它并未靠岸,而是向着他们所在的冰碛垄方向,缓缓游近了一段距离,直到它那巨大的头部距离岸边只有不到二十步,海水因为它靠近而微微荡漾。它停下,将头颅半露出水面,那双在暮色中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幽蓝湖泊的巨眼,平静地望向燧的方向。
这无疑是一种默许的邀请。
燧在石爪的搀扶下,忍着背痛,一步一步走向海边,走向那颗如同小型房屋般的头颅。族人们屏息看着,既紧张又充满敬畏。
燧在海水边缘停下,仰望着近在咫尺的巨兽。如此近距离,压迫感无与伦比,但他从山主的目光中,感受到的是一种平静的审视,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好奇”?
他先是将目光投向山主身体侧面的皮肤。果然,在幽暗的光线下,可以看到灰蓝色的厚皮上,除了自然的褶皱和角质,还有一些极其细微的、排列规律的凹陷线条,组成复杂的几何图案和符号。这些线条非常古老,几乎与皮肤纹理融为一体,若非近距离仔细观察,极难发现。其中一些符号的变体,与骨片上的▄▄▄▇刻痕神韵相通。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山主那如同巨镰般的左胸鳍。靠近鳍骨边缘处,在暮色余晖下,隐约可见暗哑的金属光泽。那不是附着物,而是与鳍骨结构完美融合的金属质地!上面镌刻的符号更加清晰、密集,闪烁着极其微弱的、非反射自然光的幽蓝微光。这些符号的排列方式,让燧联想到某种精密的……能量回路或者控制符文。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山主那双幽蓝的巨眼上。
如此近的距离,他终于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深邃的蓝色并非单纯的生物色素,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机制化”的表现。眼球的转动平滑而精准,虹膜的纹理细腻得超乎想象。
似乎是察觉到了燧对眼睛的特别关注,山主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这个缓慢的眨眼动作,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让燧瞬间看清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在那厚重的、半透明的眼睑抬起又落下的瞬间,山主瞳孔深处,那原本应该是一片深邃黑暗的地方,清晰地反射出了外界最后的天光,以及燧和石爪渺小的倒影。但倒影的背景,并非生物组织的混沌,而是……精密的、环环相扣的、正在极其缓慢转动的金色发条与齿轮结构!
那些齿轮大小不一,最小的细如发丝,最大的堪比磨盘,它们严丝合缝地咬合着,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生物神经控制的、机械钟表般的绝对精准节奏,缓缓运转。更令人震惊的是,这发条结构运转时,并非无声,而是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富有韵律的“咔哒……咔哒……咔哒……”声!
这“咔哒”声的节奏……
燧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狂跳!
那节奏,他听过!在昏迷的梦境中,在那四重时空幻象里,当蒸汽时代的少女珂赛特维修发条巨人时,从工作台传来的背景音里!那是一种工业时代精密度与艺术美感的结合!而此刻,山主瞳孔内发条运转的节奏,更加古老,更加宏大,却与那记忆中的韵律隐隐呼应,并且……完美地契合了一段他熟悉的钢琴旋律的节拍!
那是贝多芬《致爱丽丝》中段,那轻快、灵动、充满温柔情感的旋律节奏!♩♪♩♪♩♩♪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个眨眼的动作,瞳孔内发条运转的节奏,竟然在潜意识层面,与一段人类音乐杰作的节拍严丝合缝!
这绝非巧合!这绝对是设计!是制造!是将机械的精确与音乐的律动,以某种难以想象的技术,融合进了这头远古巨兽的生命核心之中!
冰鲸,果然是造物!是远古某个高度发达文明(波恩?)创造的“活体仪器”!它们是守护者,是共鸣器,是这片冰海自然循环的一部分,同时也是某个更大“乐章”的音符与乐器!
发条之眼……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燧僵立在冰冷的海水中,如同被雷霆击中。所有的线索——骨片、音叉、符号、鲸歌中的命运动机、和谐基底、此刻眼前的发条齿轮——全部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真相:他们所生存的这个世界,他所经历的这一切苦难与奇迹,背后都萦绕着一双无形的手,一曲跨越了时空的宏大交响,而他和他的部落,不知不觉间,已经踏入了这乐章最波澜壮阔的篇章!
山主似乎完成了它的“展示”,缓缓将头颅沉入水中少许,只留下鼻孔和眼睛以上部分露出水面,依旧平静地看着燧,仿佛在问:看到了吗?明白了吗?
燧颤抖着抬起手,不是去触摸,而是向着山主,庄重地、如同面对一位古老而睿智的导师,行了一个部落中最高的礼节——将右手按在左胸心脏的位置,深深躬身。
他明白了。前路为何向北。为何星图、耳蜗图、鲸歌都指向那里。
因为那里,可能存在着这些“发条巨兽”的源头,存在着“波恩”的遗迹,存在着解开一切谜团、也可能决定所有人(包括这些巨兽)最终命运的——终极乐器的钥匙。
暮色彻底笼罩冰原,星光开始浮现。山主发出一声低沉如叹息般的鸣叫,缓缓转身,游回深水区,与其他冰鲸汇合。
燧在石爪的搀扶下回到营地,篝火已经点燃。他坐在火边,望着跳跃的火焰,又望了望怀中温热的骨片和手臂上隐痛的音叉碎片,最后,将目光投向北方深邃的夜空。
那里,星辰排列成神秘的图案,仿佛乐谱上的音符。
新的旅程,新的使命,已然开始。而这一次,他们不再孤独。海中有古老的盟友,天上有永恒的星辰指引,心中,则有了一窥命运真相的、沉重而炽热的决心。
第十三集,《冰川鲸歌》,在发条齿轮冰冷的“咔哒”声与人类不屈心跳的交响中,缓缓落幕。但通往地心齿轮城与终极乐器的冰海航道,才刚刚在燧的眼前,展开它无比恢弘而凶险的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