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歌词成为整容脸：我们如何养一份文字的“清气”？（散文）

打开任何一个热歌榜单，戴上耳机，你很容易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仿佛在同一个整形医生的手术台上，聆听着同一套模板雕刻出来的不同声线。那些歌词，精致、光滑、情绪饱满，却像极了过度美颜后的照片：大眼睛、高鼻梁、尖下巴，完美得让人记不住，也真实得让人起疑心。¹ 它们准确无误地撩拨着你的神经，却拒绝与你的灵魂对话。当一首歌需要附上千字小论文才能“解读”其深刻，当一段词只剩下不明觉厉的辞藻堆砌，这不是高级，这是创作者对听众一种温柔的霸凌。²

我们正在经历一场“文字丧尸”的蔓延。它们不是没有生命，而是生命形态趋于一致：一样的痛点，一样的金句结构，一样的意象通货（星空、大海、孤岛、深渊），一样将“我”的悲欢膨胀为宇宙中心。它们行走在数据的流水中，被算法喂养，也被算法驯化。最终，我们得到的不是百花齐放的花园，而是一片整齐划一、色彩刺眼的人造塑料花海。³ 美则美矣，没有魂魄。

这份魂魄，古人称之为文章的“清气”。它不来自辞藻的浓妆艳抹，而是源于写作者内在精神气象的自然流露。刘勰在《文心雕龙》里讲“风骨”，讲“情采”，核心是“志气统其关键”。⁴ 意思是，文章的风骨神采，根本在于创作者心志与气韵的统领。一份浑浊、焦虑、人云亦云的心境，断然流淌不出清澈、有骨、打动人心的文字。养文字的清气，本质是养人的心志与格局。

“丧尸”的第一个症状，是词汇的僵尸化与精神的脱水。

我们使用语言，语言也在使用我们。当“梦想”沦为选秀节目的口号，当“初心”变成企业年会的标语，当“岁月静好”成为朋友圈的标配滤镜，这些词汇原本丰腴的血肉便被抽干，只剩下干瘪的躯壳，在语言的流水线上空洞地循环。⁵ 一个创作者若不加审视地使用这些“僵尸词汇”，他的思想便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公共叙述的模具所塑造，失去个体生命的湿度与棱角。

真正有清气的文字，必始于对语言的敬畏与重塑。它要求你像第一次看见苹果坠地那样，去重新凝视和感受每一个字。写“爱”，你要穿越无数流行情歌的糖衣，回到自己第一次心动时手心的微汗，或是长久陪伴后那个沉默的拥抱。写“孤独”，你要避开那些故作深沉的夜色，去体会电梯里只有你一人时那失重的寂静，或是热闹聚会上突然听懂一句歌词的瞬间出神。让词汇重新在你的生命体验里生根，它才能在你的句子里发芽。⁶

“丧尸”的第二个症状，是情感的塑料化与戏剧的浮夸。

为了迅速抓耳，许多作品热衷于制造情感的高潮，却疏于铺设真实的心理路径。于是，悲伤必须是嚎啕的，分手必须是毁灭性的，励志必须是鸡血满满的。这种被工业提纯的情感，像色彩艳丽的塑料水果，看着诱人，咀嚼无味，更无法提供真实的生命营养。⁷ 它简化了人性的复杂，将万般滋味压缩成几个廉价的标签，最终让听众的情感体验也趋于扁平。

清气，在于“诚”。诚实地面对情感的复杂性，诚实地表达它的混沌与微妙。伟大的作品往往书写的是平静下的暗涌，是微笑后的涩意，是愤怒中一闪而过的怜悯。李宗盛写“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没有嚎哭，只有一种繁华落尽、尘埃落定后的淡淡惘然，其力量却洞穿肺腑。⁸ 因为那是生命真实的质地，是经历过、沉淀过、于是懂得后的节制表达。养一份清气，就是养一份敢于不夸张的勇气，一份信任细微情感自有千钧之力的底气。

“丧尸”的第三个症状，是结构的模板化与思考的停摆。

从主歌铺垫到副歌爆发的“情感过山车”，从“少年-迷茫-奋斗-成功”的叙事套路，到“世界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的万能升华……模板本身不是原罪，工业社会需要流程。但当模板取代了思考，当创作成为填空题，它便扼杀了艺术最珍贵的偶然性、独特性与探索性。⁹

清气的文字，有其内在的呼吸与脉络，它听从内容本身的召唤，而非屈从于外在的格式。它可能是一段绵长的呢喃（如 Leonard Cohen），也可能是一次尖锐的絮语（如 Bob Dylan）；它可能采用古典的起承转合，也可能如意识流般随思绪漂流。形式是自由的仆人，而非僵化的主人。养一份清气，意味着恢复对作品内在节奏的感知力，让结构从心所欲而不逾矩，像一棵树自然生长出枝干，而非将花草强行塞进预制的花瓶。

那么，在这个“丧尸”环伺、信息速食的时代，一个创作者如何逆流而上，涵养自己文字的“清气”？

解药之一：恢复感官的锐度，做生活的“在场者”。

清气的匮乏，首先源于感受力的荒芜。我们浸泡在二手信息里，通过屏幕观看世界，经由热搜感知情绪，却与真实的一手生活渐行渐远。要养气，必须重返生活的现场。¹⁰ 不仅仅是“体验生活”，而是全身心地“浸入”生活：去菜市场听吆喝声中的生计，去观察地铁里陌生人的疲惫与希望，去触摸春天的第一缕风与秋末的最后一片叶。让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都保持敏锐的开放，像海绵一样吸收现实的万千细节。当你笔下的“雨”不只是天气，而是“淋湿了外卖员头盔镜片，让他看不清前面是红灯还是绿灯”的那场具体的雨时，文字的质感便截然不同了。

解药之二：重建精神的坐标，做思想的“攀登者”。

文字的清浊，最终映照的是精神的深浅。一个只关注流量密码、沉溺于自我情绪、对更广阔的人类命运与知识疆域漠不关心的心灵，难以产生有格局、有洞见的文字。养气需要“养料”。这养料来自系统的、有难度的阅读，不仅仅是文学，还有历史、哲学、社会科学，乃至自然科学。它让你理解现象的根源，洞察人性的复杂，在更高的维度上定位自己的表达。¹¹ 知道人类走过怎样的路，见过怎样的风景，你笔下的“孤独”或“爱”，才能超越一己之私，与更普遍的人类境遇相连，从而获得一种深沉而克制的力量。

解药之三：在限制中获取自由，做技艺的“锤炼者”。

许多人将“清气”误解为完全排斥技巧的天然流露，这是一种浪漫的谬误。真正的“清”，是绚烂之极后的平淡，是复杂驾驭后的简单。它背后是严格的自我训练与漫长的技艺打磨。¹² 懂得格律，方能真正体会自由体的奔放；精通经典结构，才能匠心独运地突破它。对字词的反复推敲，对节奏的精心把控，对意象的千锤百炼，这些看似“匠气”的工作，正是为了有一天，让技巧内化成本能，让表达能够“从心所欲不逾矩”，达到那种浑然天成、举重若轻的“清”境。没有经过刻苦锤炼的“自然”，往往只是粗糙与随意的遮羞布。

养一份文字的清气，是一场逆时代的修行。它要求你慢下来，在速成中追求沉淀；要求你内观，在喧嚣中守护宁静；要求你宽广，在狭隘中坚持眺望。它不承诺即时的流量与爆款，却许给你一件更珍贵的事物：一种不可替代的创作生命，一种能与时间做朋友的、从容而坚韧的力量。

这条路注定孤独，但当你回望，你会发现，那些真正在人们心中留下划痕、甚至塑造了一个时代情感记忆的作品，无一不是携带着这样一份珍贵的“清气”而来。它让文字褪去浮华，直抵人心；让歌曲超越流行，成为永恒。

愿你提笔时，心中有一片澄明的湖，映照天光云影，也深藏暗流生机。愿你的词句，能成为这个嘈杂世界里，一缕让人忍不住深呼吸的、清澈的风。

本章参考文献：

¹ 居伊·德波，《景观社会》，南京大学出版社，2017年。 （论述现代社会以影像为中心的景观统治，及其对真实经验的遮蔽。）

² 西奥多·阿多诺，《文化工业：作为大众欺骗的启蒙》，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年。 （批判文化产品的标准化、伪个性化及其对消费者思维的麻痹。）

³ 尼尔·波兹曼，《娱乐至死》，中信出版社，2015年。 （探讨媒介形式如何塑造文化内容与公共话语，导致严肃思考的衰落。）

⁴ 刘勰，《文心雕龙》，中华书局，2012年。 （中国古代系统文艺理论著作，其中“风骨”、“神思”、“情采”等篇目深刻论述了作品精神气质与作者情志的关系。）

⁵ 乔治·奥威尔，《政治与英语》，收录于《奥威尔文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8年。 （犀利指出陈词滥调与模糊语言对思想的戕害，呼吁清晰、具体的表达。）

⁶ 苏珊·桑塔格，《反对阐释》，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年。 （强调艺术感受力的直接性，反对过度阐释对体验本身的剥夺，倡导恢复对形式与感官的专注。）

⁷ 马歇尔·伯曼，《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商务印书馆，2013年。 （描绘现代性体验中的矛盾与眩晕，为理解当代情感复杂性提供背景。）

⁸ 李宗盛歌词作品集（如《山丘》、《给自己的歌》等），具体歌词文本作为分析案例。

⁹ 詹姆斯·伍德，《小说机杼》，河南大学出版社，2015年。 （虽论小说，但其对细节、自由间接体、现实主义“套路”的剖析，对歌词叙事结构深有启发。）

¹⁰ 约翰·伯格，《观看之道》，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 （探讨我们如何看待事物，视觉与意义的关系，启发创作者重建与世界的直接感官联系。）

¹¹ 哈罗德·布鲁姆，《西方正典》，译林出版社，2015年。 （强调经典阅读对于形成审美判断力、对抗“憎恨学派”及文化虚无主义的重要性。）

¹² 严羽，《沧浪诗话》，中华书局，2014年。 （提出“妙悟”、“兴趣”、“气象”等说，强调诗歌审美境界与长期涵养、技艺锤炼的辩证关系。）

作者简介：易白，智库学者，文艺创作者。长期从事政策研究、智库咨询与公益普法，曾担任军队政工网《建言献策》《军旅文学》频道编辑及文学网站总编辑、出版社副总编辑，多家报刊专栏作者及特约撰稿人。在经济学、社会学、文化学及人工智能产业领域有持续观察与研究。文艺创作逾三十年，诗歌、散文、歌曲、绘画、影视及音乐作品累计在各级各类比赛中获奖百余次，作品散见于多种文学期刊及媒体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