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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德夫:牛背上的小孩终于回来了,才发现时光匆匆

发布时间:2026-01-13 15:41:24  浏览量:10

各位好,我是张钊维,欢迎来到《听,岛屿在唱歌——台湾民歌、文化与社会变迁》。胡德夫是我们要介绍的第一位创作歌手。

在这档节目的导言中,我提到民歌或者民谣的四个层面,第一是安顿身心,第二是呼唤家园,第三是代代相传,第四是天人之际。大部分的歌手可以涵盖其中一两个或两三个面向,只有少数歌手能够涵盖所有四个面向,胡德夫就是这少数歌手之一,这也是为什么我把他摆在第一位。

讲述|张钊维

来源|看理想节目《听,岛屿在唱歌》

01. 走向《大地恍神的孩子》

胡德夫出生在太平洋岸边的台东都兰部落,父亲是卑南族,母亲是排湾族,这两个民族定居在台湾都已经千年以上,充满了各种神话传说,以及对天地神灵以及祖先的尊敬。他们的精神基因里饱含着民族自信与文化自信,这些DNA都深深烙印在胡德夫的心灵深处。

《大地恍神的孩子》是他在2014年发表的创作。这首歌完全以胡德夫的母语卑南族语言写成,长达11分钟。胡德夫在叙述这首歌的创作动机时,说起多年以来每次他回老家,妈妈总问他,又去哪里了?他觉得自己四处飘荡,经常彷徨,一点也没有旁人所认为的,固定不变、非如此不可的目标。而今妈妈已经去世了,换谁来问他呢?

所谓哲学的三个基本命题:我是谁?我在什么地方?我往哪里去?《大地恍神的孩子》这首歌,就是胡德夫在耄耋之年,对这三个问题给出的回答。人,是被抛入这个世界的,因此,人始终要回答如何面对孤独,以及如何找到回家的路。民歌,就是人类自古以来,询问以及回答这些根本问题的重要形式。而胡德夫就继承了这个形式。

02. 安顿身心

2000年左右,我带着摄影机,陪胡德夫回到淡江中学。那是一个安静的午后,他站在礼堂边上,忽然盯着身边走过的一个中年妇女,脱口而出:“欸,同学!”原来那是他三十年没见的老同学。这一瞬间让我很触动,我想,那不光是绝佳的记忆力,更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情感,把他一下子拉回到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的一段时光。

在胡德夫就读的时候,淡江中学的校长陈泗治是一位音乐教育家,很鼓励孩子们亲近音乐。

胡德夫在校园里耳濡目染,开始接触吉他与钢琴。音乐安顿着他年少懵懂的情爱,还有身在异乡的躁动不安。陈泗治校长对这位来自偏远部落的原住民学生格外关照。他跟胡德夫说,你听黑人灵歌、蓝调、福音歌曲,那些歌词、音符、唱腔,处处充满了黑人被压迫的苦痛与呐喊,你千万不要忘了自己是谁,以及自己的族人在现代社会当中,正在遭遇什么。

《听见歌 再唱》

在日据时代,发生了许多原住民武装抗日事件,比方说雾社事件。为了方便统治,日本殖民政府把许多原住民部落从深山往下搬迁,并且让他们开始种植水稻,强迫他们从渔猎社会跑步进入农耕社会。台湾光复之后,随着经济现代化的脚步,原住民成为廉价劳动力的来源,包括各种建筑工地工人、煤矿工人,以及渔船上的渔工等等,他们又从部落迁徙到都市的边缘,流浪因此成为他们的生活主题。

只有少数的原住民孩子有机会进入城市的学校读书,像是胡德夫,但他也因此被推进一个陌生的世界。“他们听不懂我说的话,我讲的国语因为口音的关系他们也听不懂。”胡德夫这样回忆初到淡江的情景。在陌生的语言环境里,是学校的音乐,给了他一个安顿自己的角落。这些来自西方的灵歌,不只有美妙的旋律,更是一种“被压抑的人,也能用声音说话”的可能。

胡德夫总爱聊起他的音乐老师——Miss Talor,他叫她“德姑娘”。德姑娘在教堂里教他发声,教他把胸腔当成鼓;那些黑人灵歌的节拍、那种在苦难中互相应答的呼喊,让他第一次意识到——声音可以是情感,也可以是武器。而当他感受到黑人命运与原住民处境的某种相似,黑人灵歌与身份认同的种子也悄悄埋进他心里,成为他日后音乐路上的锚点。

03. 呼唤家园

胡德夫在1969年考上台湾大学外文系,1972年,他从台大辍学。一方面是因为他打橄榄球受伤,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父亲生病到台北住院,胡德夫不得不开始挣钱。

他在台北中山北路开了一家铁板烧餐厅,叫做洛诗地,Lost City。每天打烊之后,他自己会用餐厅里的钢琴自弹自唱,这时候,有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胖胖的闽南青年,会拎着一瓶乌梅酒来洛诗地找他。这个年轻人就是李双泽。

酒过三巡,李双泽经常刺激胡德夫:你老是唱英文歌,你会不会唱自己本民族的歌?胡德夫想了半天,终于挤出一首歌,《美丽的稻穗》。当这首歌在母语匮乏的音乐环境中被一位原住民青年唱出来,哥伦比亚咖啡厅的听众即便全然不懂它的语言,却被深深触动,仿佛这首歌是在为听者招魂、寻根。

《美丽的稻穗》之后,他创作了一首呼唤家园的歌《大武山》。大武山是台湾南部的一座高山,海拔三千公尺,是排湾族的圣山。

《四十年》

在台北这个花花都市里,胡德夫比起一般族人,生活堪称优渥,但是他经常看到来到都市打工的族人,在现代化、商业化的环境里沦为底层被压迫的那一群弱势者。其中,包括被拐卖到都市的未成年原住民少女,沦落风尘,成为雏妓。胡德夫对此心痛不已,决定拔刀相助,他和几个原住民青年冲进私娼寮里抢救被凌辱不堪的少女。

在激烈的抢救行动之后,他把《大武山》改为《大武山,美丽的妈妈》,他觉得,这首歌,是对那群不幸少女最好的礼赞。

而在这温柔而坚定的呼唤底下,是当时候原住民为了太过快速的现代化发展付出了代价,包括生命。

1984年,台湾海山煤矿爆炸,大量阿美族矿工罹难。胡德夫亲自赶到现场,目睹同胞遗体被粗暴处理、家属痛哭的场景,深受震撼。回到家,他心情难以平复,即兴录下《为什么》。歌词质问:为什么原住民要离开田园,在都市边缘、矿坑、鹰架间承受苦难?为什么社会的繁荣,却遗忘了他们?这首歌,成了他参与原住民权利运动的象征之一。有一次在名为“为山地而唱”的募款活动上演唱,他唱到一半情绪激动,几乎是用哽咽的方式“说”完歌词。

在这场煤矿灾难之后,胡德夫与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成立了原住民权利促进会。原住民权利促进会有一项重要的成就,就是在官方层面上,把原本带有歧视味道的称呼“山胞”,也就是山地同胞的简称,以及社会层面上,更为不堪的称呼“番仔”,类似古代汉人口中的“蛮夷”,扭转为更为中性而具有尊重意味的“原住民”,以彰显自己的自主意识。这就是今天台湾称呼这群最早定居在岛屿上的民族为“原住民”的由来。

04. 代代相传

在80年代末,胡德夫遭遇多重挫败——他全力投入的原住民运动陷入内部分歧,健康也亮起红灯。这位曾经站在街头大声疾呼、站在聚光灯下纵声高唱的歌者,几乎从人们的眼光中消失。他回到台东老家,回到山谷母亲的怀抱,疗伤止血,过着近乎隐居的生活,一过,就是十年。

后来,他跟我说,在那段日子里,他住在一位同族大哥的农庄里。偶尔出门,会去跟附近的老人家学习传统歌谣,或者,就只是坐在海边,听着一波又一波海浪冲上沙滩的潮声。

这是他从小离家30年之后,最亲近家乡,也最亲近自己民族文化的一段时间。就像《最最遥远的路》的歌词所说的:这是最最遥远的路程,来到最接近你的地方;这是最最复杂的训练,引向曲调绝对的单纯。

2005年,在胡德夫第一次个人创作演唱会过后,他跟我说的一段话,很值得在这里一整段念出来:

“原住民的歌唱,比较严肃的,是人对大自然的沟通,再来就是人的和睦,人有吵架阋墙,用吟唱来沟通、来做最后的谅解,重修旧好。卑南话ki sunai,是「给歌」的意思,或许我这样吟唱,对方可以得到祝福。为什么不说「给祝福」而说「给歌」呢?因为我们把歌看得重,歌是我们的最高表达。我们的歌唱是一种诚实叙述、对自然的礼赞,跟黑人以歌向神控诉人的行为对他们加诸的痛苦,是不一样的。在我们的歌里可以听到用简单的咏叹,对充满飞禽走兽的大地,来表达无限的礼赞,这种唱法真的是无私的。”

《赛德克巴莱》

像这样子对音乐的认识,歌即人民、人民即歌,歌即文明、文明即歌,因此,歌就是歌,又何必曰民歌或者民谣?这是胡德夫以其跌宕起伏的经历与咀嚼体会,向我揭示的,所谓民歌,它的深层意义。

04.

天人之际

前面我说过,胡德夫因为原住民运动的波折而隐居多年,直到1997、98年左右他才又回到众人的视野之中。此时他50岁左右,白发明显可见。我感觉他的声音,除了原有的宏伟、雄浑、深厚之外,又多了一份沧桑,以及一种无法言喻的,召唤灵魂的力量,就好比萨满的吟唱。

我记得是1998年吧,他受邀参加悼念白色恐怖受难者的秋祭典礼,做演出。场地是在台北新店溪畔的马场町,这里是1950年代白色恐怖时期,国民党枪决政治犯的刑场。据不完全统计,当时应该有两千人左右被杀害。

秋祭前一天晚上,胡德夫把电钢琴搬到马场町的河边现场先做调音试唱,我带着小摄影机曲拍摄。当时,在简陋的遮雨棚外,挂满了数百张这些受难者的遗照,随着河边的秋风飘扬,发出啪啪啪的响声。胡德夫就在这些英烈的遗照面前,架起电钢琴开始练歌,一首接一首,唱了大概有一个多小时。震动的空气中充满了呼唤亡魂的能量,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是我听胡德夫现场演唱,最为难忘、最受震撼的一次体验,没有之一。当晚,他也唱了李双泽以诗人陈秀喜的诗谱成歌的《美丽岛》,唱出了安魂曲的味道。

刚刚我用到了萨满这个词,不只是比喻。在许多民族音乐的传统里,通过某些神圣仪式,人们相信,音乐与歌曲可以达成沟通神圣与世俗、天上与人间、祖先与子孙、自然与人世、此岸与彼岸的功能。在胡德夫的民族传统里,歌曲吟唱就有这样的作用,到今天都还鲜活地存在着。这也是我认为的,民歌的第四个层面,天人之际。

天人之际,是对宇宙自然、神圣领域、彼岸来世、已过世的祖先以及未出世的子孙的敬畏与爱惜。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把此时此刻的自我压缩到最小,谦卑地面对许多无法言喻、无可名状,不能用现代的科学理性完全掌握、任意抹除的精神领域。就如同面对太平洋的波浪,言语是无法形容的,大数据演算法也无法穷尽。

有了这个现世自我的谦卑,消除了解释一切、掌控一切的欲望,才有可能靠近天人之际。而在那时候,所遇见的,可能不是什么外在的神佛,而是真实的自我,也就是所谓本来面目。在这种情况底下,安魂就是安自己的灵魂,吟唱神圣之歌,就是唱自己的歌。

*本文整理自看理想音频节目 《听,岛屿在唱歌:台湾民歌、文化与社会变迁》第4集,有编辑删减,完整内容请移步"看理想"收听。

音频编辑:林深、阿豪

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

封面图:《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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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灵歌 胡德夫 李双泽 牛背上 大武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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