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静斋随笔系列：【钟馗之伤】

文/李愚

大唐武德八年冬，太极殿汉白玉阶结了薄冰。新科状元钟馗捧着獬豸冠的手在颤抖——殿前太监刚刚宣旨：“状元貌丑，不堪魁首，着降为三甲末等。”

他仰头望向皇座上模糊的身影，忽然想起终南道上的饿殍、长安城外易子而食的灾民。怀中的《治国十策》变得滚烫。

“陛下！”他向前三步，声震殿瓦，“治国在德不在貌，平乱在实不在名——”

话音未落，礼部尚书嗤笑：“狰狞若此，岂非惊驾？”

钟馗大笑三声。笑声撞在盘龙柱上，惊起梁间宿燕。他最后看了一眼身上中的衣裳，那上面妹妹绣的忍冬花纹还未褪色。

“臣愿以这副皮囊，祭这以貌取人之世！”

头触龙柱时，血溅在“天下太平”匾额上。

酆都城寒，忘川水浊。

钟馗在判官殿前伫立了九十九年。他的状元袍早已褪成惨白，唯独头上那摊血迹，百年未干，日日渗出新的猩红。

每日寅时，他必登望乡台。一望终南老家——妹妹在尘世中的牵挂——二是望长安。他看见：

贞观殿上，魏征的谏疏堆成小山；

感业寺里，武媚娘在青灯下磨墨；

曲江池畔，李白醉中捞月……

直到开元二十三年那个雨夜。

那夜，第十殿转轮王案前的三生镜突然被雾气所遮。

钟馗奉命修补，指尖触到镜面时，看见了骇人景象：

长安西市，胡商正用檀香遮掩腐肉气味；

骊山华清池底，有黑鳞缓缓游动；

最惊心是范阳节度使府中，安禄山醉卧地毯，胸口竟睁开第三只眼，眼中映出洛阳城的熊熊大火……

众阎罗沉默。此魅非同寻常——它生于开元天宝的极盛繁华，与王朝气数血脉相连。

“疮痍魅。”秦广王叹息，“盛世将颓，必生此物。它以人心贪嗔为食，国运衰微为饮。”

钟馗某振衣而起：“某愿往诛之！”

临行，阎罗赐他三宝：

斩妖剑，剑镡嵌着玄武鳞片；

镇邪笔，笔毫是孟婆豢养的白虎须；

照孽镜，镜框用枉死城怨骨所铸。

“剑斩形，笔诛心，镜照本真。”阎罗王深深看他，“但疮痍魅无形无相，你待如何？”

钟馗取镜自照。镜中不是狰狞鬼面，而是当年那个终南书生——衣襟有妹妹缝的补丁，指节有书写时磨出的茧。

“臣以此身为刃。”

钟馗向北三拜：一拜终南枯骨，二拜寒窗孤灯，三拜状元袍上未干的血迹。

再踏长安土地，已是天宝年间。

上元夜。

朱雀大街灯火如昼。钟馗在人群中看见：

卖胡饼的老汉多收了三文钱，耳后爬出蜈蚣状黑气；

骑马游街的进士吟着“春风得意”，袖中藏着贿赂的银钥；

最痛是看见玄宗携贵妃登勤政务本楼，万民山呼时，皇帝腰间玉佩裂开细纹——那是国运裂痕。

他紧随御驾至华清池。温泉氤氲中，贵妃醉舞《霓裳》。钟馗拔剑欲斩池中黑影，剑锋却被无形之力弹开。

“没用的。”黑影化作绝色美人，倚在汉白玉栏上，“我即盛世，盛世即我。你斩我，便是斩这‘稻米流脂粟米白’的太平。”

它轻笑：“就像百年前，他们斩了你这个‘不祥’的状元。”

天宝十四载，渔阳鞞鼓动地来。

钟馗追疮痍魅至潼关。彼时哥舒翰二十万大军已成溃蚁，那魅正趴在老将军背上，吮吸他“晚节不保”的绝望。

“妖魔！”钟馗挥剑斩下。

剑穿过魅体，却斩下了关隘旌旗。魅大笑：“我说过，我乃人心所化——你斩得尽天下人的贪婪、怯懦、妄念么？”

马嵬坡六军不发时，钟馗终于明白：这魅最强的时刻，正是贵妃白绫绕颈、三郎掩面而泣的刹那——它吞下了帝王之爱的最后一缕真诚。

他做了一生最艰难的决定。

长安陷落前夜，钟馗登临大雁塔顶。

斩妖剑插在身前，镇邪笔悬在额前，照孽镜对准心口。

他开始画一道前所未有的符：

第一笔蘸剑上铁锈，写“忠”字——字成时，颜杲卿被割舌的惨呼响彻河北；

第二笔蘸笔端朱砂，写“义”字——张巡睢阳城中烹妾的画面灼痛夜空；

第三笔蘸镜中泪，写“节”字——雷海青摔碎琵琶的裂音刺破乌云；

最后一笔，他刺破胸前百年未干的血迹。

那不是状元血。

是武德八年终南大旱时，他让给逃荒孩童的半碗粥；

是妹妹灯下缝衣时，呵在他冻疮手上的暖气；

是所有不曾被记载的、卑微的善良。

血书成一个“仁”字。

四字成阵，照亮疮痍魅真身——它竟是万千长安百姓的贪念，贪念上挂着：

贵妃的珍珠履、李白的金樽、霓裳羽衣的丝线、曲江宴的玉箸……

“原来你吃掉的，是最美的东西。”钟馗喃喃。

魅惨笑：“美丽从来脆弱，不是么？”

钟馗张开双臂，拥抱那片绚烂而腐朽的贪念。

他焚尽了剑、笔、镜，连同自己的魂魄。

烈焰中，疮痍魅尖叫消散。但钟馗看见，那些被吞没的美好并未消失：

贵妃的珍珠化为灞桥晨露；

李白的金樽沉入渭水成了明月倒影；

霓裳羽衣的丝线，正系在某个浣纱女发间……

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前，他听见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

是杜甫在破茅屋写下“大庇天下寒士”；

是郭子仪单骑退回纥时的马蹄声；

是某个无名工匠，在修补被战火毁坏的坊门。

原来斩妖的真正方式，不是毁灭，而是归还。

〖人间犹钟馗〗

很多年后，肃宗收复长安。有人在废墟里挖出一块焦木，木纹天然形成捉鬼图。更奇的是，每至乱世，此木便发烫。

黄巢破城时，木纹中走出一位虬髯将军，帮老妇抢回被夺的米袋；

靖康之变时，他在汴梁城头显形，箭雨穿过虚影，却让守军重燃战意；

今人只道钟馗是门神。

却不知：

他守的不是门，是门后那些易碎的美好；

斩的不是鬼，是人心里提前认输的念头。

据说每至民族危亡时刻，总有心若赤子的人挺身而出。

那或许不是钟馗再世。

而是——

当千万人选择成为钟馗时，

他便在人间，获得了真正的永生。

长安城最新修复的鼓楼上，刻着一行小字：

“武德八年，有书生碎首明志。后百年，碎魂守土。

问：值得否？

答：见今日万家灯火，便是答案。”

灯火中，似乎总有淡淡的、类似檀香混着血腥的气息。

有人说，那是状元血与人间烟火，

在完成一场持续千年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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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詩只為“言誌”，填詞則更為“抒情”。

《詩韻詞情》

文/李愚

尚書紅杏雅文瞧，

學士青蓮唱韻飄。

律細獻詩詞意巧，

添香紅袖醉春嬌。

作者简介；

李愚：字沐智，号紫云居士，别署笃静斋主。文化学者，诗人，作家，画家，书法家，音乐人，词曲创作家，剧作家 ，美术史论家，漫画家，连环画家，篆刻家。

李愚自幼酷爱中国诗词、古典文学和书画艺术，为心中的挚爱而笔耕不辍。六岁开始学习诗词书画，四十多年来夙兴夜寐并涉猎广泛，对诗词、小说、文学、琴、棋、书、画、篆刻等深有研究。

师承中央美院教授著名画家黄均先生。

艺成至今成果斐然，蜚声业内依然勤学不倦。业界赞其曰：

画印诗书四绝精，静心内敛自天成。

进登锐气逸神境，赋绘纵横今古倾。

诗词作品 ：《元圣歌》《画圣歌》《武圣歌》等长篇诗词与城市名胜风景系列诗词。

国画作品 ：《诗画封神演义千图》、现代都市丽人《夜未央》系列、《飞天》、《观音》、《关公》等系列工笔与写意画。

书法作品 ：《诗画封神演义千图书法》原创合字体系列、自书原创诗词系列等。

小说著作 ：《大唐秘境》地狱变。

连环画作品：《灶王爷传奇》、《正财神赵公明》、《钟馗奇传》等。

音乐作品 ： 《丹青诺》、《哪吒·乾坤裂》、《某日某天》、《碎落的星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