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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年我在部队养猪,喂猪时哼了首曲子,路过的将军说这是军歌

发布时间:2026-01-15 08:33:40  浏览量:14

78年的风,刮在人脸上,像一把钝刀子,不见血,但疼。

我叫陈然,十八岁,戴着顶不怎么合头的军帽,在团部农场里,养猪。

这活儿,说出去不好听。

跟我一批入伍的,要么在训练场上练得一身臭汗,要么在炊事班掂勺,最不济的,也分去后勤仓库看大门了。

只有我,被分来了猪圈。

原因,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我爸,是个教书的,前些年,被人从墙上撕下来好些大字报,罪名一大堆,最轻的一条,叫“资产阶级臭老九”。

政审的时候,我低着头,听着指导员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完了,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小陈啊,出身是不能选择的,但道路是可以选择的。组织上相信你,能在部队这个大熔炉里,锻炼成一块好钢。”

然后,我就来了猪圈,成天和“二师兄”们打交道,锻炼,确实是锻炼。

猪圈的味儿,是通天的。

一股子酸、一股子臭,再混上点粮食发酵的甜,搅拌在一起,像一双无形的手,掐着你的脖子,让你喘不过气。

我拎着两个半满的泔水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地里。

猪食槽边,那群祖宗早就等不及了,哼哼唧唧,拱着栅栏,跟闹地震一样。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赶着投胎啊?”

我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把桶里的猪食“哗啦”一下倒进长长的石槽里。

瞬间,世界安静了,只剩下猪们埋头苦干的“吭哧”声。

我叉着腰,站在一边,看着它们吃。

这成了我每天唯一的乐趣。

看这群没心没肺的家伙,吃了睡,睡了吃,不用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挺好。

真的,挺好。

风从猪圈的另一头灌进来,有点冷。

我不由得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

大衣是上一个养猪的老兵留下的,上面也有一股子洗不掉的猪屎味。

我有时候在想,等我走了,这件大衣,连同这股子味儿,是不是又要传给下一个人。

真他娘的,像个传家宝。

心里烦闷,嘴里就不自觉地哼起了个调子。

这调子,没歌词,就是一段旋律。

是我爸教我的。

他说,这是他年轻时候,在国外听过的一首曲子,很振奋人心。

那时候,他还不是“臭老九”,是留洋回来的大学教授,意气风发。

他会在晚饭后,拉着小提琴,我妈就伴着琴声跳舞,那画面,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后来,小提琴被砸了。

我爸也再不哼这个调子了。

可我记住了。

刻在脑子里了。

在这猪圈里,孤独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时候,我就会哼哼。

哼给自己听。

仿佛那么一哼,我就不是那个养猪的陈然了,还是那个坐在窗明几净的书房里,听着爸爸拉琴的小男孩。

“吭哧……吭哧……”

猪们吃得正欢。

我的调子,和它们的进食声,诡异地掺和在一起。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人影。

一个高大,但有些佝偻的人影,站在猪圈的土坡上,正静静地看着我。

我的心,咯噔一下。

手脚瞬间就凉了。

是场部的张干事?还是哪个爱打小报告的家伙?

在部队,最怕的就是这种“突然的关心”。

我赶紧闭上嘴,立正站好,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人影,没动。

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老松树。

隔得有点远,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身上穿着和我一样的旧军大衣,但肩膀上,好像有东西。

是军衔。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是个干部!

我脑子飞快地转,刚才我哼小曲,他听见了多少?会不会给我定个什么罪名?唱靡靡之音?

越想越怕,手心里全是冷汗。

那人影,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顺着土坡走了下来。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但其中一条腿,好像有点不方便,带着点拖沓。

离得近了,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一张布满沟壑的脸,像是被风霜刻出来的,眉毛很浓,眼睛……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出的东西。

锐利,但又带着点疲惫。

最让我心惊的是,他肩膀上,扛着两颗闪亮的金星。

将军!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我们团长。

一个将军,活生生的将军,怎么会跑到我们这臭气熏天的猪圈来?

“首……首长好!”

我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声音都在抖。

他没理我,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我别紧张。

他的目光,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那些猪。

而是越过我,飘向了很远的地方,仿佛在听什么。

猪圈里,除了猪吃食的声音,和呼啸的风声,什么都没有。

他听什么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我身上。

“小同志,你刚才哼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来了,果然是为这事来的。

我感觉我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报告首长……我……我没哼什么……”

我撒了谎。

我不敢承认。

那是我爸教的,万一再牵扯出什么问题,我这辈子就完了。

将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把我从里到外照了个通透。

“不对。”

他摇了摇头,语气很肯定。

“你哼了。”

“我听见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子久经沙场的气势,压得我几乎要跪下去。

“再哼一遍,给我听听。”

他的语气,不是命令,倒像是一种……请求?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审问,只有一种……一种近乎急切的期待。

我搞不懂了。

彻底搞不懂了。

一个将军,跑到猪圈,就为了让我再哼一遍刚才的小曲?

“首长……我……我真的……”

我还是不敢。

“哼吧,没事的。”

他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这支曲子,对我很重要。”

他的话,像有魔力一样,让我那颗悬着的心,慢慢地落回了肚子里。

我犹豫了一下,看着他那张写满故事的脸,鬼使神差地,我张开了嘴。

我又哼了起来。

调子在发臭的空气里,颤颤巍巍地飘着。

我哼得很小声,很没底气。

将军,就那么站着,闭上了眼睛。

他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然慢慢地,有两行浑浊的泪,流了下来。

我吓得立刻停住了。

我把一个将军,给唱哭了?

这罪过,可比唱“靡靡之音”大多了。

“别停,继续。”

他没有睁眼,只是沙哑着说。

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哼。

一遍,又一遍。

直到我的嘴唇都干了,喉咙也开始发涩。

猪们早就吃饱了,哼哼唧唧地躺在角落里晒太阳,整个猪圈,只剩下我那单调的旋律,和呜咽的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将军才缓缓地睁开眼。

他用那只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激动,有悲伤,还有一丝……困惑。

“小同志,你……是从哪里学来这首曲子的?”

他又问了。

这一次,我不敢再撒谎了。

“报告首-长,是……是我父亲教我的。”

“你父亲?”

将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父亲是……”

我心一横,反正也瞒不住。

“我父亲叫陈克文,以前……以前是燕京大学的教授。”

我说完,就准备迎接他的雷霆之怒。

一个“臭老九”的儿子,在部队里唱着来路不明的曲子。

这事,怎么看,怎么不对。

可将军的反应,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他没有发怒,反而愣住了,嘴里反复念叨着:“陈克文……陈克文……”

“教书的?”

“对,教西洋音乐史的。”我小声补充道。

将军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点的旧军靴,像是在想一件很遥远很遥远的事。

猪圈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砰砰”乱撞。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将军忽然抬起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所有郁结都吐出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竟然有了一丝……暖意?

“小同志,你不用怕。”

他说。

“你哼的这首曲子,不是什么‘靡靡之音’。”

他一字一句,说得特别慢,特别清晰。

“它是一首军歌。”

“是我们自己的,军歌。”

军歌?

我彻底懵了。

我爸教我的西洋曲子,怎么就成了我们的军歌?

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

“首长……您……您是不是搞错了?”我结结巴巴地问。

“不会错。”

将军的语气,斩钉截铁。

“这支曲子,我听过。”

“四十年前,在长征的路上,我听过。”

他的声音,一下子把我拉回了那个炮火连天的年代。

“那时候,我们被敌人追着打,饿着肚子,爬雪山,过草地,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

“我们有个宣传干事,也是个文化人,跟你父亲一样。”

“他跟我们说,战士们不能光有刺刀,还得有精神。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这首曲子,填上了词,教我们唱。”

将军的眼睛,又湿润了。

“那歌词……我现在还记得。”

“‘起来,饥寒交迫的弟兄,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他用那沙哑的嗓子,低低地唱着。

虽然跑调,虽然嘶哑,但那股子力量,却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这不是《国际歌》吗?

我听过,我爸偷偷跟我说过。

但是,调子……

我哼的那个调子,和现在我们唱的《国际歌》,完全不一样!

“这……这不是《国际歌》吗?”我忍不住问。

“是,也不是。”

将军摇了摇头。

“这是最早的版本,后来,为了让大家更容易上口,才改成了现在的样子。”

“原来的曲调,更激昂,也更……悲壮。”

“教我们唱歌的那个宣传干事,他……没能走出草地。”

将军的声音,哽咽了。

“他临死前,还在我耳边哼着这个调子,他说,‘老霍,你得记住,这是咱们的歌,是咱们的火种,不能断了……’”

“我记住了。”

“可后来,仗打得多了,认识这个调子的人,一个一个都倒下了。”

“再后来,就只剩下我一个人还记得了。”

“我也老了,记性越来越差,好多词都忘了,这调子,也哼不全了……”

将军看着我,眼神里,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小同志,你……你能不能……把完整的曲谱,写下来?”

我呆住了。

让我,一个养猪的,写军歌的曲谱?

“首长,我……我不会写谱子啊!”

“你父亲是教音乐的,他没教过你?”

“他……他教过一点,可……可都忘了……”

我急得满头大汗。

这不是开玩笑吗?我哪会那个?

“没关系,能记多少,写多少。”

将军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任务!”

说完,他转身就走,那条伤腿在泥地里,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明天,我让我的警卫员来找你。”

他的声音,从风中飘来,清晰而坚定。

我一个人,傻傻地站在猪圈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坡的尽头。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养猪,哼曲子,将军,军歌,任务……

这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我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疼。

不是梦。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我住的,是猪圈旁边一间用土坯搭起来的小破屋。

“谁啊?”

我揉着眼睛,不耐烦地问。

“陈然同志,霍将军让我来找你。”

门外,是一个年轻而清脆的声音。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

是将军的警卫员!

我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小战士,个子不高,但笔挺,像一棵小白杨。

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好奇,还带着一丝……嫌弃。

也难怪,我这屋里,和我身上,都有一股子猪屎味。

“你好,我叫孙立军。”他朝我敬了个礼。

“你好你好。”我赶紧回礼,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将军让我给你送点东西。”

孙立军说着,从他身后的挎包里,掏出了一沓崭新的五线谱纸,还有几支削得尖尖的铅笔。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这是逼着我上梁山啊。

“我……我真的不会……”我苦着脸说。

“将军说了,你会。”

孙立-军的回答,简单直接。

“他说,这是命令。”

我没话了。

军令如山。

我只好接过那沓对我来说,比天书还难懂的五线谱纸。

“将军让你今天就开始,尽快完成。”

孙立军又交代了一句。

“他还说,你这几天,不用去喂猪了。你的活,场部会安排别人干。”

不喂猪了?

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可一想到要写的那个谱子,我刚升起的那点高兴劲儿,瞬间就没了。

“那……那我上哪儿写去?”

我看了看我这狗窝一样的小屋。

“将军给你安排了地方。”

孙立军说着,朝不远处一指。

“就在场部的图书室,那里安静。”

我跟着孙立军,第一次走进了场部的办公区。

一路上,不少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一个养猪的,跟着将军的警卫员,这组合,确实有点扎眼。

图书室不大,就两排书架,几张桌子。

但对我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没有猪屎味,只有书本的霉味和油墨香。

孙立-军把我带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就转身走了。

“有事就去办公室找我。”

我一个人,坐在窗明几净的图书室里,面前摊着雪白的五线谱纸。

恍如隔世。

我拿起铅笔,在纸上,却一个音符都画不出来。

脑子里,那段旋律在盘旋。

可怎么把它变成纸上的那些小蝌蚪,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爸是教过我。

可那时候我贪玩,学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现在,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我急得抓耳挠腮,把铅笔头都快咬断了。

整整一个上午,我对着那张白纸,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

打饭的时候,炊事班长老王,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一边。

“小陈,你小子,可以啊!”

“怎么了王班长?”

“还跟我装!”老王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全团都传遍了,说你小子,被霍将军看上了,要调你去军部当秘书!”

“啊?”

我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别啊了,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伙夫啊!”

我哭笑不得。

这谣言,传得也太离谱了。

可我也没法解释。

总不能跟他说,将军让我一个养猪的,来写军歌的谱子吧?

说出去,谁信?

整个下午,我还是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眼看天就要黑了,我心里越来越慌。

完不成任务,那可是要挨处分的。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图书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是霍将军。

他还是穿着那件旧军大衣,手里,还提着一个饭盒。

“还没吃饭吧?”

他把饭盒放到我桌上。

“首长,我……”

我羞愧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写不出来?”

他好像早就料到了。

我点了点头,脸烧得厉害。

“没关系。”

他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打开饭盒,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盘炒鸡蛋。

在部队,这可是病号才能享受的待遇。

“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我狼吞虎咽地吃着,他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等我吃完了,他才开口。

“你哼,我听。”

“然后,你告诉我,这个音,比上一个音,是高了,还是低了?”

“高了多少?低了多少?”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办法?

“我……我说不准啊。”

“没关系,慢慢来。”

他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于是,那个晚上,就在那个小小的图书室里。

我一遍又一遍地哼着那个调子。

霍将军,就那么侧着耳朵,仔细地听。

“停。”

他会突然叫停。

“这个音,是不是比刚才那个,要高一点?”

“好像……是。”

“那你觉得,像不像我们平时喊‘一二三四’的那个‘二’?”

他用最简单,最直白的方法,引导着我。

我慢慢地,好像找到了一点感觉。

虽然还是写不出标准的五-线谱,但我开始尝试用一些简单的符号,比如数字,比如高低杠,来记录旋律的走向。

123,321……

纸上,被我画得乱七八糟。

但霍将军,却看得津津有味。

“对,对,就是这个感觉!”

他会时不时地,拍着大腿,兴奋得像个孩子。

那个晚上,我们一直弄到深夜。

图书室的灯,照着我们两个人,一老一少,一个将军,一个养猪的。

我们在做的,是一件在外人看来,无比荒唐,却又无比神圣的事。

第二天,第三天……

我们每天晚上,都在图书室里“秘密接头”。

白天,我一个人在图书室里,对着我那些鬼画符一样的“曲谱”,反复修改。

晚上,霍将军来了,我们就继续用那种最原始的办法,一点一点地“磨”。

我的“曲谱”,也从一开始的鬼画符,慢慢地,有了一点模样。

虽然还是不规范,但我自己,已经能看着它,把整首曲子完整地哼出来了。

这期间,关于我的谣言,已经升级到了好几个版本。

有说我是霍将军失散多年的儿子的。

有说我其实是什么中央派下来的秘密特派员,养猪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最离谱的是,有人说,我会算命,算出团部农场是块风水宝地,所以霍将军才对我另眼相看。

我的那个排长,张大山,一个黑脸的山东大汉,也找我谈过一次话。

他把我叫到训练场的一角,递给我一根烟。

“小陈,你跟我说句实话。”

他表情严肃。

“你跟霍将军,到底是什么关系?”

“排长,我……”

“你别怕。”张大山摆摆手,“我不是来审你的。你要是真有什么背景,早点说出来,对你有好处。”

“我……我真没什么背景。”我苦笑着说。

“那你怎么天天跟将军泡在一起?”

“我……我在帮将军……整理点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一些文字材料。”

我只能这么说。

张大山半信半疑地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在部队,别走错路。”

我知道,他是好心。

可我这条路,到底是对是错,我自己都不知道。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

我终于把整首曲子的“简谱”,给凑了出来。

当我把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交到霍将军手里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

霍将军,拿着那张纸,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戴上老花镜,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看。

然后,他试着,用他那沙哑的嗓子,照着谱子,轻轻地哼唱。

调子,断断续续。

但他,哼出来了。

“是这个调……是这个调……”

他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四十年了……我终于……又把它给找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全是泪。

“小陈,你……立了大功了!”

我傻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一个养g猪的,能立什么功?

“你等着!”

霍将军把那张谱子,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上衣的口袋里。

“我这就去军区!”

他说走就走,风风火火。

我甚至都来不及跟他说一声再见。

霍将军走了。

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不,是更不平静了。

因为,我不用再去养猪了。

场部的领导,给我安排了一个新活儿——去图书室,当管理员。

这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步登天。

从猪圈,到图书室。

从一个“劳动改造”的,变成了一个“文化人”。

整个农场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从以前的鄙夷,同情,变成了现在的羡慕,嫉妒。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有多虚。

这一切,都像是偷来的。

我每天,就把图书室的桌子擦擦,书本整理整理,然后,就坐在那里发呆。

我在等。

等霍将军的消息。

可一等,就是半个多月。

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心里,开始七上八下。

是不是……我写的那个谱子,根本就不对?

霍将军,是不是发现被我给骗了?

他会不会,一生气,又把我给发配回猪圈?

我越想,越害怕。

那段时间,我连觉都睡不好。

这天,我正在图书室里,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旧杂志。

门,又被推开了。

是我的排长,张大山。

他的脸,比平时更黑了。

“陈然,出来一下。”

他的语气,很不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跟着他,走到外面。

“排长,是不是……要我去猪圈报到?”我小声问。

张大山愣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说:“猪圈?你想得美!”

“跟我去团部!团长要见你!”

团长要见我?

我更蒙了。

我一个新兵蛋子,团长见我干什么?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跟着张大山,走进了团部办公楼。

这还是我第一次,走进这座楼。

团长办公室门口,站着好几个人,都在探头探脑。

看见我来了,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都聚焦在了我身上。

那眼神,比看大熊猫还稀奇。

张大山推开门,把我领了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好几个人。

主位上,是一个国字脸的中年军官,肩膀上,是三颗星。

是我们的团长,王海涛。

旁边,还坐着政委,参谋长……

基本上,团里的头头脑脑,都到齐了。

这阵势,是要三堂会审吗?

我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报告!陈然带到!”张大山敬了个礼,声音洪亮。

“嗯。”

王团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笑意。

“你,就是陈然?”

“是!”我赶紧立正。

“养猪的那个?”

“是!”我脸一红。

“嗯……”

王团长拖长了声音,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我感觉,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突然,王团长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使劲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小子!你给我们团,长脸了!”

我……懵了。

什么情况?

“团长,我……”

“你什么都别说!”

王团长一挥手,“军区刚下来的通报,给你记,个人三等功!”

三等功?

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我入伍才几个月,枪都没摸过几次,立什么功?

“因为……那个曲谱?”我试探着问。

“没错!”

王团长一脸兴奋,“霍将军把曲谱带到军区,军区的文工团,组织专家,连夜进行了整理和编配!”

“专家们一致认定,这首曲子,是我军早期非常重要的一首战歌,具有极高的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

“霍将军亲自作证,这是当年红军长征时期,就传唱过的旋律!”

“军区首长,高度重视,已经决定,将这首《国际歌》的原始曲调,作为我军的珍贵历史文献,永久保存!”

“并且,还要重新填词,作为我们军区文工团的保留曲目!”

王团长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我脸上了。

“而你,陈然同志,作为这首失传已久的战歌的发现者和记录者,居功至伟!”

“所以,军区党委决定,给你记三等功一次!”

办公室里,响起了一片掌声。

政委,参谋长,都笑眯眯地看着我。

只有我,还傻傻地站在那里,像个木头人。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不真实了。

我,一个养猪的,因为哼了首我爸教的曲子,就立了三等功?

这事,说出去,谁敢信?

“怎么样?小子,傻了吧?”

王团长看我那傻样,笑得更开心了。

“还有个好消息,要不要听?”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

“军区文工团的刘团长,亲自打电话过来,指名道姓,要你这个人!”

“让你去军区文工团,当创作员!”

“怎么样?高不高兴?”

去军区文工团?

当创作员?

我感觉,又一个大馅饼,砸在了我头上。

那可是军区文工团啊!

全军区的文艺尖子,都集中在那儿。

我,一个连五线谱都认不全的,去当创作员?

这不是扯淡吗?

“报告团长!”

我急了。

“我不行!我什么都不会!”

“胡说!”

王团长脸一板,“霍将军都说了,你小子,有天赋!”

“他说,你虽然基础差,但乐感,是顶尖的!”

“军区文G团要你,就是要培养你!这是命令,不是跟你商量!”

我又没话了。

又是命令。

我的命运,好像就跟“命令”这两个字,杠上了。

从猪圈,到图书室,再到军区文工团。

我的人生,就像坐上了火箭。

我自己,却一点准备都没有。

离开团长办公室的时候,我整个人,还是飘的。

我的排长张大山,在外面等我。

他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你小子……”

他憋了半天,才说出三个字。

“真牛逼!”

然后,他一拳捶在我胸口。

“以后去了军区,别忘了我们三排!”

我看着他那张黑脸,和他眼睛里的真诚,心里,突然有点酸。

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个我待了没几个月,却发生了这么多事的地方。

离开那个臭气熏天的猪圈。

离开那间充满书香的图书室。

离开这些,曾经看不起我,现在又羡慕我的人。

我突然,有点舍不得。

一个星期后,调令正式下来了。

我打好背包,准备去军区报到。

走之前,很多人来送我。

炊事班的老王,塞给我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

“穷家富路,带着路上吃。”

我的排长张大山,什么都没说,就是一个劲地拍我的肩膀。

我甚至,还去猪圈,看了看。

接替我的,是一个新兵,比我还瘦小。

他看我的眼神,就跟我当初,看那个留下旧军大衣的老兵,一模一样。

充满了羡慕,和一点点嫉妒。

我张了张嘴,想跟他说点什么。

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能说什么呢?

告诉他,好好养猪,总有一天,会有个将军路过,听见你哼歌,然后改变你的命运?

这话,连我自己都不信。

我的命运,是个意外。

是个无法复制的,奇迹。

我坐上了去军区的卡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回头望。

团部大院,越来越小。

那些来送我的人,也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再见了,我的新兵连。

再见了,我的猪圈。

到了军区,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渺小。

军区大院,比我们团部,大了十几倍。

到处都是高大的楼房,和穿着整齐军装,来来往往的军官。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自信和骄傲。

我背着个土气的帆布背包,站在大院门口,像个进城的乡巴佬。

文工团,在军区大院最里面的一个独立小楼里。

我找到了创作室。

推开门,里面坐着好几个人,都在伏案写着什么。

听见开门声,他们都抬起头。

“你找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问我。

“报告,我……我叫陈然,是来报到的。”

“陈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

“哦……你就是那个……发现战歌的英雄?”

一个年轻的女孩,笑着说。

我脸一红。

“英雄”这个词,让我无地自容。

“刘团长在办公室,我带你去。”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站了起来。

他叫李斌,是创作室的主任。

在去团长办公室的路上,李斌主任,跟我聊了几句。

“小陈,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好好干,别辜负了霍将军和组织上对你的期望。”

他的话,很客气,但也很疏远。

我能感觉到,他们对我的到来,并不怎么欢迎。

一个靠“运气”上位的养猪兵,突然成了他们的同事,还是个“创作员”。

换了谁,心里都不会舒服。

我见到了刘团长。

他是个看起来很儒雅的胖子,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

“小陈同志,欢迎你!”

他很热情地跟我握手。

“你的底子薄,我知道。没关系,我们这里,有最好的老师,只要你肯学,一定能成才!”

他给我安排了一个老师。

就是创作室那个戴眼镜的李斌主任。

我的工作,就是跟着李主任,学习乐理,学习作曲。

我的噩梦,又开始了。

那些小蝌蚪一样的音符,再一次,摆在了我的面前。

李主任,是个很严谨,也很严厉的人。

他不像霍将军,会用“一二三四”来给我打比方。

他一上来,就是最专业的术语。

“这个是全音符,时值四拍。”

“这个是二分音符,时值两拍。”

“这是C大调,这是G大调……”

我听得,云里雾里。

一个头,两个大。

每天,我都是最早一个来创作室,最晚一个走。

我把所有的乐理书,都翻烂了。

可那些知识,就是不往我脑子里去。

文工团里的其他人,对我,也是敬而远之。

他们大多是正规音乐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每个人,都有一手绝活。

要么会写歌,要么会编曲,要么会好几种乐器。

而我,除了那个三等功的头衔,什么都没有。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关系户”。

我听见过他们背后的议论。

“不就是运气好,哼了个曲子,让老将军听见了吗?”

“这下可好,一步登天,来我们这儿当大爷了。”

“就他那水平,能创作出什么来?别把我们文工团的脸都丢尽了。”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很难受,很委屈。

但我也知道,他们说的,是事实。

我除了那个虚无缥缈的“乐感”,一无所有。

那段时间,我甚至开始怀疑,霍将军,是不是看错人了?

我,真的有那天赋吗?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我甚至想过,要不要打个报告,申请回我的老部队。

哪怕,回去继续养猪,也比在这里,受人白眼,来得舒坦。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霍将军,又来找我了。

他好像,知道我心里的苦。

他没带我去什么高级饭店,而是带我去了军区后面的一个小树林。

我们俩,就坐在一个石凳上。

“怎么?受委屈了?”

他递给我一个苹果。

我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啃着苹果。

啃着啃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想干了?”

我点了点头。

“想回猪圈?”

我又点了点头。

霍将军,笑了。

“你小子,还真没出息。”

他收起笑容,严肃地看着我。

“你以为,我让你来文工团,就是为了让你享福的?”

“我告诉你,我让你来,是让你来‘受罪’的!”

“你以为,那些科班出身的,就比你强多少?他们有知识,但他们有你那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感觉吗?”

“他们能写出《黄河大合唱》,但他们能写出《小放牛》吗?”

“陈然,我告诉你,你身上的东西,是他们没有的,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东西!”

“那是一种,来自人民,来自最底层的,生命力!”

“你缺的,只是把它表达出来的工具!”

“现在,有人愿意教你这个工具,你反倒要跑?”

“你对得起谁?对得起我?对得起你那个当教授的爹?”

他的话,像一瓢冷水,从头到脚,把我浇了个透心凉。

我愣愣地看着他。

“你的那首‘军歌’,为什么能打动我?打动军区的那些老家伙?”

“不是因为它调子多好听,技巧多高明。”

“是因为,它里面,有我们这代人,最熟悉,最亲切的,血的味道,土的味道!”

“那是我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调子!”

“这个,是那些音乐学院的秀才们,能写出来的吗?”

霍将军站起来,在石凳前,来回踱步。

“我为什么让你来文-工团?”

“我就是想看看,你这颗从土里长出来的种子,在最‘阳春白雪’的地方,能不能,也开出花来!”

“我就是想赌一把,我们军队的文艺,到底是要那些穿着皮鞋,打着领带的‘洋玩意儿’,还是要我们自己,光着脚,踩在泥地里的‘土玩意儿’!”

“陈然,你不是一个人!”

“你身上,背着我们这代人,最后的那么一点念想!”

“你现在,跟我说,你想回猪圈?”

“你敢!”

他最后两个字,吼得地动山摇。

树林里的鸟,都吓得飞了起来。

我被他吼傻了。

我从来没想过,我的身上,竟然背负着这么沉重的东西。

我以为,我只是一个运气好的养猪兵。

原来,在霍将军心里,我是一颗“种子”,一个“念想”,一场“赌局”。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和他那条不停颤抖的伤腿。

我突然觉得,我如果现在放弃了,那我就是个千古罪人。

“将军……”

我站起来,朝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错了。”

“我……不回猪圈了。”

“我学!”

“就算把脑袋学炸了,我也要把它学会!”

霍将军看着我,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从那天起,我像变了一个人。

我不再理会别人的白眼和议论。

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扑在了学习上。

白天,李斌主任上课,我把每个字都记在心里,反复琢磨。

晚上,别人都去俱乐部看电影,跳舞了,我一个人,在琴房里,用一根手指,一个音一个音地,在钢琴上戳。

我把那首“军歌”的调子,当成了我的“母语”。

我用它,去套所有的乐理知识。

这个音,是do,那个音,是re。

这个和弦,听起来,是温暖的。

那个和弦,听起来,是悲伤的。

我用最笨的办法,去感受,去记忆。

我的进步,很慢。

但,我在进步。

李斌主任,看我的眼神,也慢慢地,从一开始的敷衍,变得有些惊讶。

有一次,他上完课,没有马上走。

他问我:“陈然,你……是不是真的,没学过音乐?”

我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我终身难忘的话。

“你是个天才。”

我愣住了。

“不,我不是……”

“你是。”

他很肯定地说。

“你的耳朵,比我们这些学了十几年音乐的人,都‘干净’。”

“我们听到的,是do re mi。”

“你听到的,是喜怒哀乐。”

那是我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对我的肯定。

不是因为我的“运气”,不是因为我的“背景”。

而是因为,我自己。

我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李斌主任,年轻时候,也是个充满理想的音乐青年。

他下放到农村,想写出真正属于农民的歌。

可他失败了。

他写的歌,农民们不喜欢听,说那是“城里人的玩意儿”。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变得现实,变得匠气。

我的出现,好像,重新点燃了他心里,那团快要熄灭的火。

他开始,毫无保留地教我。

他甚至,把他珍藏的许多,已经禁掉的,外国唱片,偷偷拿给我听。

德彪西,拉威尔,斯特拉文斯基……

我的世界,一下子,被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原来,音乐,可以这么丰富,这么自由。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最充实的日子。

我的作曲水平,也在飞速地提高。

半年后,文工团要搞一台晚会,向军区首长汇报演出。

刘团长,找到了我。

“小陈,这台晚会,你,也拿个节目出来。”

我心里,又激动,又紧张。

“我……我行吗?”

“不行也得行!”刘团-长拍着他那圆滚滚的肚子,“你来我们这儿,也大半年了,是骡子是马,该拉出来遛遛了!”

我回去,把自己关在琴房里,想了整整三天。

我写什么呢?

写一首激昂的进行曲?

还是写一首优美的抒情歌?

李主任,也给了我很多建议。

但我,都觉得不对。

那些,都不是我的东西。

第四天,我脑子里,突然,又响起了猪圈里的那个调子。

那个,改变了我命运的调子。

我有了主意。

我要把它,改编成一首,钢琴曲。

我要用我这半年来学到的所有东西,去把它,重新“武装”起来。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李主任。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这可不是个讨巧的活儿。”他说,“这首曲子,对霍将军,对军区那帮老首长,意义非凡。你改好了,是锦上添花。改不好,就是画蛇添足,要挨骂的。”

“我知道。”

我点了点头。

“但我,必须写。”

“这是我的‘根’。”

李主任,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放手去干吧,我支持你。”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把自己,完全沉浸在了那段旋-律里。

我把它,拆开,揉碎,再重新组合。

我给它,配上了新的和声,新的节奏。

我让它,时而像涓涓的溪流,时而像奔腾的大河。

时而像低声的诉说,时而像惊雷的呐喊。

我把我的所有情感,所有经历,全都,写了进去。

从猪圈的泥泞,到图书室的灯光。

从别人的白眼,到将军的期望。

从一个懵懂少年的迷茫,到一个革命战士的成长。

一个月后,我把总谱,交给了李主任。

他看完,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眼圈,红了。

晚会,如期举行。

军区的大礼堂,座无虚席。

所有的首长,都来了。

霍将军,就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央。

我的节目,排在中间。

当主持人报出我的名字和曲目——《破晓》的时候。

我能感觉到,台下,有一阵小小的骚动。

很多人,都想看看,我这个“养猪的英雄”,到底能弹出个什么名堂。

我走到舞台中央的钢琴前,坐下。

聚光灯,打在我身上,有点晃眼。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看到了台下的霍将军。

他正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期待。

我把手,放在了琴键上。

第一个音,轻轻地,敲了下去。

那熟悉的旋-律,立刻,在整个礼堂里,回荡开来。

很轻,很柔。

像是在遥远的黎明前,从地平线上,透出的第一缕微光。

台下,安静了下来。

接着,旋律开始发展,变化。

和声,越来越丰富。

节奏,越来越激昂。

就像那缕微光,在不断地,积蓄着力量。

然后,猛然间,一个强有力的和弦,爆发出来!

整个乐曲,进入了高潮!

那旋律,不再是低语,而是呐喊!

是冲锋的号角!是胜利的凯歌!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琴键上,飞舞着。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炮火连天的年代。

我看到了,那些衣衫褴褛,却目光坚定的战士。

我看到了,他们在雪山上,在草地里,艰难地,跋涉。

我看到了,他们迎着敌人的炮火,怒吼着,冲锋!

我看到了,那个年轻的宣传干事,在临死前,还在哼着这个不朽的调子。

我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我分不清,那是我自己的泪,还是,那些先烈们的泪。

曲终。

我双手,无力地,垂在琴键上。

整个礼堂,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

“啪,啪,啪……”

第一排,霍将军,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用他那双粗糙的手,用力地,鼓着掌。

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响彻了整个礼堂。

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为我鼓掌。

我看到,李斌主任,在使劲地,擦着眼泪。

我看到,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同事们,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佩服。

我,成功了。

我这颗,从猪圈的泥土里长出来的种子。

终于,在文工团这片“阳春白雪”的土地上,开出了,自己的花。

演出结束后,霍将军,在后台,找到了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能感觉到,他那苍老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好……好小子……”

他哽咽着,说。

“你……没有让我失望。”

“你……让它,活过来了。”

那天晚上,我成了整个军区的,真正的英雄。

我的故事,我的《破晓》,被一遍又一遍地,传颂。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不是什么英雄。

我只是一个,运气比较好的,养猪的。

我只是,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哼对了,一首曲子。

而真正伟大的,是那首曲子。

是那些,创造了它,传唱了它,并为它,付出了生命的,人们。

我,只是一个,侥幸的,记录者。

几年后,我成了军区文工团,最年轻的,创作室副主任。

我写了很多歌。

有歌颂英雄的,有描绘爱情的,有赞美家乡的。

很多歌,都得了奖,在全国传唱。

我成了,别人眼中的,“著名作曲家”。

但我心里,最珍视的,永远是那首,没有歌词的,钢琴曲。

——《破晓》。

因为,它是我所有故事的,开始。

霍将军,后来,离休了。

他回了乡下的老家。

我去看过他几次。

他老得很快,记性,也越来越差。

有一次,我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问我。

“小伙子,你是……?”

我笑着说:“首长,我是陈然,那个养猪的。”

他想了很久,才恍然大悟。

“哦……哦!是你啊!”

“那个……会唱‘军歌’的,养猪的!”

我们俩,都笑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很温暖。

就像,78年那个下午,我在猪圈里,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眼神里的,那种暖意。

有时候,我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问自己。

如果,那天下午,霍将军,没有路过那个猪圈。

如果,我没有,在喂猪的时候,哼起那首曲子。

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我会在养了几年猪之后,复员回家。

也许,我会随便找个工作,娶妻生子,庸庸碌碌地,过完这一生。

我永远,也不会知道,那首我爸教我的西洋小调,背后,竟然,隐藏着那么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我也永远,不会知道,我自己的身体里,竟然,也蕴藏着,那么一点,所谓的“天赋”。

人生,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

我的那颗“巧克力”,味道,有点特别。

带着点,猪屎的臭。

带着点,音符的香。

还带着点,历史的,醇厚。

而我,很庆幸,我尝到了它。

标签: 军歌 张大山 将军 养猪 霍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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