鄠县炉客6: 老歌谣《打骨牌》唱出数百年的等待和商帮隐秘往事

在关中平原中部的鄠县（今西安鄠邑区）古老村落里，曾流传着一首名叫《打骨牌》的老歌谣。它唱的不仅是姑娘家的心事，更是一段被时光掩埋的“鄠县炉客”商贸史。这些走南闯北的商人，如何用一首歌，连起了南北的物产与一生的乡愁？

《打骨牌》

姑娘房中打骨牌，

算命先生来。

单算情人几时来，

前门上接来后门上等，

二老查不清。

不由叫人疑心中，

要来你就早些来，

碰的下巴歪。

打下一牌又一牌，

不算贫不算财，

姑娘巧安排。

中间悬挂灯笼红。

等来等去无踪影，

两眼泪盈盈。

来的迟了门难开，

奴家生来爱穿青，

交下个情人是武生，

抱石单刀还犹可，

倒不如捐监生。

交下个情人不久长，

穿不得白来戴不得孝，

哄了二爹娘。

桌子底下奠茶汤。

奴家生来爱穿白，

卖的是羊杂水。

寻乞讨饭不跟他，

奴家生来爱穿花，

双手来拔花。

莫在头上胡乱抓，

奴家生来爱吃梨，

卖的是苦丹皮。

那有个梨加苦丹皮！

有心栽花花不发，

活活肯死人。

也落得品德比人高，

怀抱一张弓。

马上开弓奴心痛，

奴家生来爱穿黄，

一命见阎王。

买一双白鞋瞒爹娘。

灯焰上来烧张纸，

瞒下二爹娘。

交下情人是回回，

早知他是个隔教的人，

长闻羊膻气。

交下个情人是哑巴，

要枝花插上花，

打乱奴的发。

头门上来了个挑担的，

要吃梨来吃上个梨，

酸不溜溜的。

无心插柳柳成荫，

倒不如从一而终老，

万古流名望。

一、歌谣背后，是一群“被等待的人”

“炉客”，是明清至民国时期，从关中鄠县等地走出的一支著名商帮。他们主要活跃在陕、甘、青、川、藏乃至安徽等地，以贩运茶叶、药材、皮毛为业，是驰骋在古老商道上的商贸主力军。

歌中那位在房中打着骨牌、算着情郎归期的姑娘，很可能就是一位“炉客”的留守妻子。骨牌，是当时关中民间常见的消遣，而她的等待，则是成千上万炉客家庭共同的日常。

二、一句“苦丹皮”，暴露千里商路

歌中最有意思的一句抱怨是：“奴家生来爱吃梨，卖的是苦丹皮。那有个梨加苦丹皮！”

“苦丹皮”是中药牡丹皮的俗称。它的道地产区在安徽铜陵、四川垫江——这些地方，正是鄠县炉客南下经商的核心区域。炉客们将南方的药材、茶叶运回北方，又把北方的货物带到南方。

于是，产自南方的“苦丹皮”，就这样穿越千山万水，进入了关中女子的歌谣，成了一个择偶的比喻。这看似俏皮的一句话，无形中烙印下了整条商路的轨迹。

三、“栽花插柳”，道尽行商人生的无常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不仅是姑娘对姻缘的感慨，更是炉客经商生涯的真实写照。商路漫漫，险象环生，一次精心筹划的生意可能血本无归（栽花不发），一次偶然的机遇却可能让家族兴旺（插柳成荫）。歌中的情感起伏，与炉客们商途上的吉凶未卜，形成了奇妙的共鸣。

四、从“穿青爱白”到“从一而终”：乡土社会的坚守

歌中姑娘反复唱着自己“爱穿青、爱穿白、爱穿花、爱穿黄”，又挑剔情人是武生、回回还是哑巴。这些看似琐碎的念叨，实则反映了乡土社会对婚姻的实际考量与情感期待。

而全歌最后落脚在“倒不如从一而终老，万古流名望”，这强烈呼应了炉客群体乃至传统农耕社会最核心的价值观：对家庭稳定的极致渴望，对忠贞观念的朴素坚守。对于常年分离的炉客家庭而言，这不仅是道德要求，更是生存的情感基石。

今天，鄠县“炉客”的商队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路中，但这首《打骨牌》却留了下来。它不再只是一首情歌，而是一部用方言和旋律写就的民间史书。

每一段哼唱里，都有南方风物的味道，有北方等待的焦灼，有一代商贾的荣光与风险，也有所有普通人关于“归宿”的共同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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