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雨读诗：科技凝视下的“精神裸奔”——读书香诗歌《体检》

以最小的诗歌容器，承载最丰富的时代内容，以具体的日常生活为切口，悄然切入最深刻的精神叩问，这是口语诗追求的写作境界。但要自然、亲切地抵达这一写作境界，又有较高的难度系数。书香新入典诗歌《体检》，看似是一次如实又不乏俏皮、幽默的医疗经历记录，却又是一份关于“被观看”“被解析”“被透明化”的现代人生存状态沉重的诊断书。

从表层看，诗歌清晰地叙述了一次体检过程：心脏图像的呈现、医生的检查动作和诊断结果以及诗人的内心反应。诗歌开篇写到，“我的心脏怦怦地/出现在彩超显示屏上/还时不时地发出/‘咚咚’的声音。”深藏于体内的心脏，竟然可以如此一览无余地呈现在仪器之上；本来是生命自然节奏的“怦怦”心跳，竟然可以成为被放大、被监听的“咚咚”声响。一种“被监视”的不适感，悄然产生。接着是“医生拿着扫描仪/在我左胸口/上下左右挪动”，这是体检的常规操作，却又总让人感到机器“入侵”身体的意味。特别是机器在身体、在“左胸口”这样敏感部位机械性与重复性地“挪动”，被检查者自然会感到自己成为工具之下的奴隶。医生一句“您是不是/这两天睡眠不好/要注意休息”的科学诊断，尽管见证了现代医学的精准性，但又自然引发个体的某种恐惧——当身体隐私可以这样全面地被掌握，当私密的睡眠质量都可以这样被读取，那么作为人，还有什么可以遮蔽、可容藏身的呢？于是诗歌结尾一句，“终于结束了/再继续扫描下去/我的心事全被她发现了。”这表面颇为荒唐的感叹，却让一次普通的体检，变成了现代人生存的寓言，暗示着工具理性时代下人们的集体焦虑。

令人触目惊心的现实境况，是无处不在的“探头”正以科学之名，让我们成为透明人，让我们已几乎无力去保护自己那点可怜的隐私。在追求健康、效率、透明的工具理性社会中，我们每一个人，都面临着被技术解码、被系统收编的危险。如果说体检系列精密仪器，可以让我们的血肉之躯变成被透视的标本，那么在科技赋能、科技凝视之下的人们，是不是最终都穿上了科技经纬编织的“皇帝的新衣”，是否最终都无处遁形？在大数据、人工智能、全景监控日益普及的今天，个体所有的数据几乎都可以不断被采集、分析、预测，都可能成为可量化的信息单元，那么本有羞耻之感的人类，不是在集体裸奔吗？

这让我联想到米歇尔·福柯《规训与惩罚：监狱的诞生》中的边沁全景敞视监狱。“四周是一个环形建筑，中心是一座瞭望塔。瞭望塔有一圈大窗户，对着环形建筑。环形建筑被分成许多小囚室，每个囚室都贯穿建筑物的横切面。各囚室都有两个窗户，一个对着里面，与塔的窗户相对，另一个对着外面，能使光亮从囚室的一端照到另一端。”然后，在中心瞭望塔有一名监督者，监狱里每一个人都“可以被随时观看和一眼辨认”。如果说全景敞视监狱是权力暴政的体现，那么，在科技暴政的监视下，人之为人的神秘性与完整性，不也就荡然无存了吗？我们不都在科技理性的坐标系中，被迫跳着心灵的“脱衣舞”？

《体检》的深刻性，正在于以体检室、彩超、扫描仪等意象构建的生活场域为本体，通过思维的升华，搭建出更为广阔的象征场域，让我们在“科技理性”与“人性隐私”的对立空间中，深深体味现代人在无死角审视中的精神困境。但是，诗人只以克制的笔调呈现时代症候，并没有流露粗暴的反科技情绪。毕竟，科技是双刃剑，两难境地中我们将何以自处，已不是诗学命题，它只能是时代命题，留给时代去解答。

（图片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