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奔赴“海上威尼斯”:在宁德溪邳村,看滩涂醒来,听渔排唱歌》
寒潮刚过,上海飞福州的机票跌到300元。我背上相机,高铁40分钟到宁德,再转车1小时,一路追着阳光向南。目的地不是鼓浪屿,也不是平潭蓝眼泪,而是被摄影圈私藏的小众地——宁德霞浦溪南镇东安鱼排,和福安溪尾镇溪邳村。一月,这里游客稀少,却正是滩涂最干净、渔排最烟火、日出最奢侈的季节。
车抵溪南码头,海面像被人按下静音键。船老大阿勇发动快艇,螺旋桨划破绸缎一样的水面,三两分钟,世界突然“浮”了起来——
眼前出现一片由木板、竹竿、泡沫浮筒拼接的巨型棋盘,数万个网箱纵横成街,几百座小木屋错落其中,红顶、蓝顶、彩旗、灯笼,随浪轻轻晃动。阿勇笑说:“这就是‘海上威尼斯’,东安鱼排。”
我们弃艇登“街”,脚下是空心木板,踩下去“咚咚”作响,像鼓点。两边网箱里,大黄鱼掠起金色水花,鲍鱼吐着气泡。一条“主街”两侧居然有杂货铺、卫生所、快递代收点,甚至还有一块5G基站匾牌。阿勇指着远处:“再往里走,有人一辈子没上过岸。”
中午被拉进一户渔家,老板娘30秒前刚从网箱捞上两条三斤重的大黄鱼。姜片、酱油、黄酒,热锅淋油,鱼皮“呲啦”卷起,汤汁奶白。一口下去,鱼肉像含着一块会化的糖,鲜里带甜。阿勇说:“冬天水温低,鱼长得慢,脂肪才够。”
饭后,老板泡了“海上功夫茶”,铁壶在煤炉上咕嘟咕嘟。船窗外,潮水推动整片鱼排,像巨型摇篮。那一刻,我理解了渔民为何不愿上岸——城市给不了的“晃”,这里自带。
傍晚,快艇再出发,15分钟后抵达溪邳村外的滩涂。此刻潮水退到最低点,裸露的沙丘像一幅被熨平的世界地图。夕阳从云缝投下一束追光,水草瞬间点燃成金线,螃蟹、跳跳鱼、蛏子同时打开“舞台灯”,滩涂变成跳动的心电图。
我踩着“吱吱”作响的泥,深一脚浅一脚。回头看,自己的脚印正被潮水一点点擦掉,像橡皮擦作业本。溪邳老渔民老林说:“滩涂每天重写一遍,人也要学会每天翻页。”
夜色降临,我们上岸进溪邳村。村道笔直,柏油黑得发亮,路灯是船舵造型。老林指着一栋三层半小楼:“我出生就在‘连家船’,三代七口人挤8平方米。1998年上岸,政府给地给房,只收了1万块。现在这栋楼,民宿旺季一晚600。”
他保留了一条3米长的“连家船”,漆成薄荷绿,停在门口当景观。船头插着国旗,船尾种着多肉。“想偷懒的时候看看它,就记得自己从哪来。”
夜里,我住在老林的民宿,推开窗,沈海高速的桥墩亮着流光灯,像一串海上星链;远处福温高铁偶尔闪过白色光影,安静又迅疾。山海不再是阻隔,而是被缝进了一张网。
闹钟4:50,天还全黑。老林已把船暖好,柴油机“哒哒哒”像老人咳嗽。船头破开薄冰一样的水面,往东安外海驶去。6:07,太阳像被谁托着,从网箱间隙“蹦”出来,一瞬间,整个鱼排变成水晶宫,红屋顶、彩浮球、黄鱼粼,都在发光。
我按下快门,存储卡“咔”地一声。老林说:“一年只有冬天能拍到这么干净的日出,其他季节雾大。”那一刻,我觉得早起值得,千里也值得。
离开那天,宁德高铁站广播响起,我仍感觉身体在轻轻摇摆——那是鱼排的节拍,也是滩涂的呼吸。
一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看海季”,却让我遇见最鲜活的海:它刚醒来,还没被游客吵醒;它刚退潮,把秘密都写在沙上;它刚上岸,又把旧船改成新梦。
如果你也想在淡季拥有一次“私人海域”,那就买张机票去宁德。记得带一件羽绒服、一双防水鞋,还有足够大的胃——因为大黄鱼的甜,会把你牢牢“网”在这片“海上威尼斯”。
列车启动,我翻看相机里最后一幕:金色日出中,老林站在船头,双手插兜,背影像极了他口中“被岸上灯关照着的连家船”。只是这一次,船不再漂泊,人也不再流浪。(摄影:郭新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