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子：你来人间一趟，总要看看太阳

1989年1月，诗人海子，写下了那首著名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这首诗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充满了对人生的渴盼。

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诗人，竟在两个月后的一天，将房间收拾得一干二净，背上背包走向山海关，躺在铁轨上，将生命永远定格在25岁。

谁都没有想到，这个曾写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诗人，会在一个充满希望的三月，用这样极端的方式，告别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世界。

他活着时只是一个穷困诗人，是一个哑炮。

可是他死后，却是一个惊雷，成了一个神话，人们好像突然理解了他的孤单和敏感。

他写过几封遗书，可最终还是说了一句：

我的死和任何人无关。

这句话，仿佛是和这个世界的和解，仿佛是对人生最后的总结。

01

海子，原名查海生，1964年出生于安徽怀宁一个贫困的农民家庭。

父亲查正全，农忙时种地，闲时做裁缝。

母亲是一个裹着小脚的女人，一双小脚，让她干活的时候，总是下不了多大的力。

海子出生前，就有两个早夭的姐姐。

这是一个不太富裕的家庭，海子在这里，却太早地显示了他的天才，2岁的时候，母亲读报纸，海子就津津有味地听着。

见他听得认真，便随口教了他几个字，没想到好多天他都不忘。

好像他天生就是诗人，对文字敏感。

他与其他人不同的地方太多，毕竟，一个几岁的孩子，怎么会请求父母采来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插在窗前竹筒里，以便可以听着花开的声音睡觉。

别的孩子不会，但海子会。

4岁的时候，举行背诵毛主席语录比赛，父亲查正全将四岁的海子抱上台，引来一片哄笑，都以为是来搞笑的。

可是，海子一开口，连背40多条。

村里人这才觉得，这孩子是天才，将来必定大有出息。

他还会给村里人讲三国的故事，讲得栩栩如生，大家听得津津有味。

5岁，上小学。

成绩一路拔尖，直接开启了跳级模式，六年的小学，他五年就读完了，然后用最好的成绩毕业。

仅仅10岁，海子就进了高中。

中学的海子，喜欢读书，喜欢金庸。

有一次语文课上，老师让海子分享课外阅读体会。

海子站起来，个子很小，还有些害羞。

他小声地说：

我读了金庸的《天龙八部》。

彼时这孩子，脸色微红，未语先羞。

同学们哄堂大笑，看武侠小说，还拿来汇报，这怕要被老师骂。

海子却不慌不忙地说：

一部天龙八部，金庸先生写尽人生，5卷50回，230余人物，看似乱哄哄的一个无情世界，其实有真相埋在后面。这个大真相，便是对天地的大彻大悟。

课堂上安静了。

海子继续说：

心宽、心广、心止、心静，才是真正获得肉身的解脱。

说完，海子坐下，一片热烈的掌声响起。

下课后，海子和女同学聊天说到金庸，觉得金庸真是一个风云人物。

姑娘不看金庸，不晓得金庸的热门，对海子说的，也不信。

海子从金庸说到穆旦，最后他还说，这些都是他的本家。

姑娘最后回了一句：

你将来也会成为这样的人。

姑娘说得很认真，这世界也听得很认真。

多年后，海子确实成了大人物，比之金庸、穆旦，毫不逊色。

1979年，十五岁的海子，参加高考。

高考过后，回到村里，那个暑假，村里放了一场露天电影。

村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早早占了位置看电影。

15岁的海子，也挤在人群里。

电影里，火车轰隆而过，15岁的海子突然兴奋地说：

过几天我也要去坐火车了。

这话划破了人群的寂静，他们这才想起，这个海子，考上大学了，而且还是北大。

离开的时候，全村都投来期待的目光，觉得他读完大书之后，将是这小村的大人物。

此时的海子，15岁。他以县里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北大，名震乡里。

此前十几年，他一心学习，考试，升级，对自己的人生，他还没有真正去思考，只是听从父母和师长的安排。

他一直是一个‘乖孩子’，就连大学的专业，都不是他自己想读的，而是毕业后最好找工作的法律专业。

火车将海子带到北京，带到一个新奇、热闹的世界。

班里50多名同学，海子是最小的，最大的同学，比他大十几岁。

15岁的海子，脸蛋圆圆的，个子也小，同学们一起拍照的时候，个子大的人，一把抱起海子，像抱孩子。

在北大，海子看到了一个更大的世界，也渐渐看到人生的复杂。

他读武侠，读小说，读哲学，大量阅读外国文学。

从弗洛伊德到马斯洛，从梭罗到波伏娃，他一个都没放过。

可是读得越多，他看到的人生的矛盾就越多。

他不晓得，读书到底有什么用？

他问老师：

如果马克思主义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那么，我们和他有什么关系？

老师说答案都在书里，海子接着说，他想问的是黑格尔历史观的问题。

他和老师讨论黑格尔的历史观，讨论逻辑的真理和历史的真理，也讨论黑格尔哲学体系的限制。

他们从黑格尔哲学谈到希腊哲学，谈了很多。

学习越多，了解越多，海子也渐渐明白：

所谓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只是人的意见，只是人的看法，只是人的信念，没有所谓的绝对真理。

真理不再是真理，而只是个人的真理。

海子迷茫了，人到底应该相信什么？到底应该追求什么？

这些都没有答案。

03

人到底应该怎么活着才是正确的？

海子迷茫了。

他不知道，他往身边一看，大多数人也都浑浑噩噩地活着，根本不知道人应该为何而活。

他想要答案，但这个答案，似乎别人不能给他。

他一头扎进图书馆，去寻找自己的答案，忘乎所以地读书，甚至有时候连课都不上，在图书馆一看就是一整天。

学校其实就是一个小型的社会，当你不合群的时候，你就会被从某个圈子里挤出去。

海子埋头苦读，和身边很多同学的关系，也渐渐疏远。

他们理解不了特立独行、一脸忧郁的海子，海子也不愿委屈自己，重新回到以前的圈子。

人生的路，随波逐流的时候最宽阔。

但只要你有了自己的方向，你就注定与很多人分道扬镳。

路越走越宽，但有些人，越走越孤独。

那个年代，是一个充满诗意的年代，西川说：

那时候你不写诗，真是个傻瓜蛋，全都写诗。

在那样一种氛围里，海子开始写诗。

1982年，海子看到大学室友的诗歌被同学朗读，受到大家都赞赏和评论，他心里想，我大概也可以写诗。

从那天起，他偷偷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诗。

有一天，室友看到海子的诗，惊讶不已，因为这个从不说自己写诗的同学，诗竟然写得比自己还好。

一开始，他是有想法了，就写几句，过几天扔掉，然后重新写。

诗歌越写越多，海子的胡子，也越来越长。

因为写诗，他结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比如骆一禾，比如西川。

你只管做自己，有些人会在路上与你相遇。

04

海子和诗歌，可以说是互相遇见。

海子敏感的心灵，读得越来越多的书，让他体内的诗性渐渐觉醒。

这个时候，诗歌来了，给了海子的灵魂一个出口。

他越写越读，越读越多。

他迷上了荷尔德林，图书馆所有关于荷尔德林的书，他全都读完了，还觉得不过瘾，四处搜寻荷尔德林的踪迹。

“人生充满劳绩，但还是要诗意地栖居”

荷尔德林的诗，震撼了海子。

他觉得，写诗，就要写这样的。

除了写诗，就是阅读，书籍不断丰富着海子的心，在与无数伟大灵魂的对话中，海子看见了自由，诗歌的自由，诗人的自由，生命本身的自由。

他疯狂地进行诗歌创作，他内心灵感喷发开来。

作业本上，笔记本上，碎纸片上，就连手掌心，都写着诗。

在诗歌里，他看到自由，看到美好和痛苦。

但他也越来越孤独了。

1983年，海子自费出版了诗集《小站》。

那时候的海子，还没毕业，这本小诗传到骆一禾的手里，骆一禾看了，决定去拜访海子。

此时的骆一禾，已经小有名气。

见到海子，骆一禾直接说：

这是一个伟大的开始，诗的抒情精神，文化求索的渴望，都在里面展现出来了。

看着长发齐肩的骆一禾，海子觉得遇见了知己。

这就是他的渴望，这就是他的梦想，这就是他想表达的。

他们激动地交流，谈到成名的诗人北岛，谈了很多，越说越投机，只觉相见恨晚。

那一天，海子情绪激昂地宣布：

“在自由的天空下，人人都是诗人。在专制的桎梏里，永远只有少数诗人。在这种情况下，与其说这样的先知是诗人，不如说他们是殉道者，用自己的血和生命铺就救赎的道路”

他们谈了很多，最后，海子说：

北岛是伟大的，因为北岛只有一个，但北岛需要被超越，因为这是他当初呐喊的唯一理由。

当孤独遇见孤独，两个孤独的灵魂，好像找到了自己的同类。

毕业前，海子在法院实习。

这个地方，写着公平，可是能出现在这里，都是人间不平事。

所以，海子在这里看到了人类骨子里的贪婪、无耻、自私。

比如，一个简单的离婚案件，本来不复杂，但有些人为了利益最大化，不仅耍赖、欺骗，甚至还会二次伤害对方。

海子甚至见到了贿赂。

更可怕的是，有人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和良心，出卖了社会的公平和正义。

海子对此，感觉绝望，他说：

你不能说那里闻不到人类的气息，可是你看到的，更多的是铁面无情的面具下隐藏着的猥琐、自私、贪婪、无耻。

一想到毕业之后，他就要与这些人成为同事，他感到害怕，他不知道将要面临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绝对无法出卖自己的灵魂。

可父母觉得，海子可以去当个法官，留在安徽，离家近。

海子对此，觉得恐怖无比，他怎么能见到那些无耻的人性而无动于衷？

最后，海子决定，当个老师，只与孩子为伍，尽量远离人群。

生而为人，他却想远离自己的同类。

1983年，大学毕业后，海子成了中国政法大学的老师。

开学的时候，他写了一个《寄语新同学》：

“年轻的朋友，实现理想，要立足于现实，认清自己的使命，找到奋斗的支点。”

此时的海子，想好好工作，想赚钱。

拿到第一笔工资后，他给家人寄钱，留下两句简短的话：

爸爸妈妈，你们好。已发工资，现寄60元给你们。望保重身体，祝全家安康。

这一举动，让海子在故乡成为出息的代表，乡亲们都觉得，这孩子出息了。

可这些都是表面的，在生活的背后，海子被诗歌拉扯着，无法自拔。

人们看到的，是这个年轻人前途无量。

可是，海子却往生命更深处看，看到了无可救药的孤独。

06

无论何时，诗人都是孤独的。

孤独就是他们的养料，他们的个性就是他们的语言。

幸好，还有文字。

他的孤独，很难被世界理解，人们觉得他奇怪，可是这世界的热闹，又都与他无关。

1984年，海子被调到哲学教研室工作，平时给学生上‘美学课’。

海子上课，天马行空，经常从美学谈到诗学。

有一次，他问同学们，都喜欢那个诗人？

有人说泰戈尔，有人说聂鲁达，有人说惠特曼，有人说徐志摩，但有一个女孩，站起来说：

我喜欢海子。

海子红了脸。

心里，却记住了这个女孩，她就是王波婉。

王波婉热爱诗歌，自己也写诗，下课后，她向海子问各种问题，想方设法接近海子。

海子拘谨，不好意思，王波婉比较大胆，直接问海子：

我不叫你老师，叫你海子，行不行？

海子回：

课堂上还是叫老师吧。

王波婉说：

海子更符合我心中的诗人形象。

海子回：我把我的笔名奉献给你。

王波婉羞红了脸。

他们在一起了，两人开始约会，学校后面的小树林，学校后山的果园，都是他们约会的地方。

爱情触发了海子的创作灵感，《中午》、《肉体》、《春天》、《九盏灯》等等，里面都有波婉的清晰身影。

1985年，海子和王波婉一起去北戴河旅行，可是旅馆规定，夫妻才能同居一室。

半夜，海子偷偷跑进王波婉的房间。

因为爱情，海子诗情大发，写了很多爱情诗。

在《夏天》里，他写：

你来人间一趟

你要看看太阳

和你的心上人

一起走在街上

在《历史》中，他写：

公元前我们太小

公元后我们又太老

没有谁见过

那一次真正美丽的微笑

07

王波婉给海子带来的，是一次写诗高潮。

《亚洲铜》发表后，诗人骆一禾一读，惊叹不已。

可是，现实则残酷地回应海子的爱情。

王波婉家境优渥，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这让海子自卑。

他开始怀疑，自己一个穷诗人，穷得只剩下诗歌，王波婉的父母，能理解这份感情吗？

他也不知道，这个国家，这个世界，真的需要他的诗歌吗？

更何况，他们的恋爱，本就是禁忌的，因为他还是王波婉的老师。

有一天，王波婉说：

你跟我回家吧。

海子看着心爱的人，认真地告诉她：

我在这里等你，等你毕业时，我拿着出版的诗集，去你家求婚。

海子说完，王波婉抱着海子，像抱着一个纯真的孩子。

果然，王波婉的父母得知王波婉喜欢上一个诗人，还是自己的老师，母亲坚决反对。

反对的原因很简单：

诗人太穷了，没有钱去喂养爱情。

海子得知后，喝得烂醉如泥。

王波婉爱海子，她甚至说，怀了孩子，父母就没办法了。

但海子不同意，他不能如此自私，他说：

我如果写不出好诗，你嫁给我是浪费你自己，我如果写成功了，一切都不是问题。

随后，王波婉留下一张纸条：

一整个寒假，我一边想你，一边织好了这件毛衣。

和纸条一起的，还有一件毛衣。

然而，有些问题是没法解决的，至少对海子这样的诗人来说，是短时间无法解决的。

1986年，两人分手。

最美好最纯真的爱情，最终也被现实打败。

海子沉迷于诗歌，可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诗歌都换不来富贵，遗憾的是，很多人都觉得，幸福与金钱等同。

海子很穷，穷得只剩诗歌。

可是诗歌带给他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嘲讽和折磨。

他也很富，富得有很多诗歌。

有一次，海子去喝酒，却没有钱，他对老板说：

我可以给你朗诵一首诗，你能给我酒喝吗？

老板直接回：

我可以给你酒喝，但你不要朗诵你的诗了。

这听起来怎么都有点心酸。

可这就是诗人的处境。

他在诗里说：

——《枫》

这是诗人的纯真。

可这世间的大多数人，早已被生活吞噬。

海子曾说：

我一生有三次受难：流浪、爱情、生存。

我一生有三次幸福：诗歌、王位、太阳。

爱情和流浪与生存联系在一起的时候，确实是一种灾难。

和恋人分手后，海子试图自杀，但幸好未遂。

苦难之后，海子的诗似乎迎来了光明，他的诗频繁发表，但他依然没有得到承认，有人说，海子的诗水分太大，有人说他写长诗不合时宜。

实际上，海子这个人，就不合时宜。

高晓松曾采访海子的故友，说起当年的事情，那人回忆说，当年和朋友们一起聊天，聊得很开心，海子想加入，结果竟被轰走：

去去去，你来干嘛！

海子不是他们的同类，是他们的异类。

海子也感慨：

“北京的圈子很严，简直进不去”。

他钟爱和献身的诗歌，得不到承认，海子很难过，骆一禾安慰他：

“你的诗，多好啊！”

除了少数几个能够理解他的人，他活成了这个世界的局外人。

他无法进入这样的世界。

这世界很美好，但不是诗人的世界，这是庸俗和商业的世界，诗歌只是太阳。

对海子来说，人间是苦的。

他在这苦中，拼命抓住诗歌。

他渴望爱情，可诗人的爱情，这世界很难理解，他一次次受难，仿佛都是因为爱情。

他在深夜呐喊：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的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在这个世界里，海子找不到归宿，他只觉疲累。

他以梦为马：

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

和物质的短暂情人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

这就是现实。

讨厌也好，喜欢也好，无可避免。

最崇高的精神与最低劣的人性，在同台共舞。

他感慨：

面对大河我无限惭愧

我年华虚度

空有一身疲倦

可此时的海子，还不到二十五岁啊。

他不停地写，不停地向这个世界诉说自己的内心，可是他的内心，无人问津。

1989年1月，海子写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这些句子在多年后成为一种向阳的期待，可是两个月后，海子将他的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决然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海子死后，骆一禾整海子的诗歌，把出版的机会留给海子。

海子的死，好像把鲜血洒在他的诗歌上，他一下子被人看见了。

人们好像突然理解了他的敏感和孤独。

骆一禾整理完海子的诗歌，写了一篇《海子生涯》，写完之后，脑溢血去世。

海子死后四年，1993年，诗人顾城，也自杀身亡。

不知道，他们是对这个世界失望，还是对自己失望？

或许，他们不是失望，只是在适当的时间，离开了这个世界，用自己的方式，与这个世界告别。

他们终究没能让那个破碎的自己变得完整。

10

海子有句话说：

“

诗人必须有力量把自己从大众中救出来......诗人必须有力量把自己从自我中救出来。

”

海子将自己从大众中救出来了。

他没有被大众同化，而是特立独行地奔向自己。

可是，他没能将自己从自我中救出来，精神的海子，杀死了肉体的海子。

肉体的海子离开后，精神的海子继续活在，在春天，在人们的心里，每当这世俗扑面而来，总会有人想到诗，想到海子。

如此，即便在深夜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也会在日出之后，努力寻找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