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是二十四节气之首,是自然轮回的崭新起点。东风解冻,蛰虫始振,春天即将展开明媚的画卷。遥想农耕文明时代,这是一个充满仪式感的日子。皇帝或地方官员,会在立春前一日率领百官,东郊迎春,虔诚祈福;立春之日,百姓会绕牛三圈以“鞭春”,用柳条鞭抽打春牛,鞭策耕牛勤劳耕作;人们还会吃春饼、春卷、萝卜来“咬春”,驱除春困;女子们这一天会头戴彩色绢或纸剪成的小幡、燕子、蝴蝶,花枝招展地走进春天;家家户户,门壁上也会张贴“迎春”“春色宜人”的字画,表达祝吉纳福的美好心愿。
这才是立春的气息,可我们早已无福消受了。因为,春,属于自然,属于田园,而不再属于失去田园的现代城市文明。所以,诗人隐形鸟新入典诗歌《立春》,再也不可能像古代文人墨客那样,以优美的田园写作,去书写“春江水暖鸭先知”的天然感应,去描绘“春到人间草木知”的温润体验。诗人只能以“反田园”的写作,去表达现代人与田园的疏离,在时序中的孤独。
“这一天/我去朋友家/欣赏她刚买的蝴蝶兰”。从标题可知,这一天,是立春之日。但是,在城市钢筋水泥的森林中,我们早已没有田园可去,早已不会发现“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朦胧诗意;在快节奏的生活中,我们也早已不会去田园,早已不会去寻觅“冰泮游鱼跃,和风待柳芳”的春意萌动了。当我们只能通过一盆“买来的花”才“感受到/ 春的气息”,当我们只能欣赏温室培植、精心打造的蝴蝶兰这一商品代表的春天时,我们是否曾反思,是真实的春天无故与我们失联,还是我们早已失落了感受春天的能力?或者说,我们早已遗忘了山间正在野蛮生长的山花,早已不再去倾听林间婉转动听的鸟鸣?还有那“草长莺飞二月天”,还有那“绿柳才黄半未匀”,都已成为麻木的我们无法触及的美好?
于是诗人禁不住感叹:“原来/春天也是/可以买卖的”。这是独属诗人隐形鸟的判断;这是消费时代极为普遍的现实。就像森林中,充溢着氧气,我们却要去购买空气净化器;大自然的泉水清冽可口,我们却要去购买瓶装矿泉水;田间自然生长的蔬菜营养丰富,我们却要去购买有机食物;山水天地本可以任我畅游,我们却要去购买景观房。我们花钱把这些被城市弄丢的东西,重新以商品的形式买回来。至于“买卖春天”的行为,也就不足为奇了。
因此,诗人将“立春”这一传统文化符号,置于现代消费语境中重新解读,就有了深刻的哲学意义。我们本是自然的儿女,却和自然日益生分,乃至背叛。我们本是可以和春天一起呼吸、一起歌唱、一起舞蹈的伴侣,却最终让春天沦为集市上、店铺中的商品,或是家中毫无生气的摆设。这注定了现代人精神世界的孤独。在现代化进程中,我们自以为自己改变了世界,让我们享有现代都市文明带来的富足生活,殊不知我们却付出了更为沉重的代价——就连“免费的春天”,也变成了“付费的春天”。在“交易的春天”中,一切纯粹与鲜活的春天景象,都被“蝴蝶兰”的娇艳所取代,春天独有的浪漫,也变得那么孱弱,那么虚假。那么,我们还剩下什么?是消费的狂欢,还是内心的荒芜?
这种反田园的写作,解构了田园抒情诗的写作范式。平淡的叙述,口语化的表达,剥离了浪漫色彩,彰显了冷峻的风格。诗人独具慧眼的观察,深刻的思考,哲学的顿悟,让我们不得不在诗歌的解读中,读到诗人在文本中设置的人文密码,从而找回我们失去的春天。一如张晓风《春之怀古》中所说:“穿越烟囱与烟囱的黑森林,我想走访那踯躅在湮远年代中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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