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快要饿死了，死守那些“绿色环境”有啥用？海边渔民的悲歌

靠近海边的庆尚北道盈德郡盈德邑石里村，也被称作 “藤壶村”。因为沿海悬崖上密密麻麻挤着的小房子，让人联想到附在岩石上的藤壶。可如今，这番景象已难寻觅。去年 3 月，从庆尚北道义城燃起的大型山火蔓延至盈德等地，石里大部分房屋被烧成废墟。邻近的盈德邑老屋里、梅亭里，以及畜山面京亭里也都遭受了山火灾害。

在被大火席卷的村庄里，近来又刮起了 “引进核电站” 的风。石里、老屋里、梅亭里、京亭里一带（约 324 万平方米）曾在 2012 年李明博政府时期被划为新核电站（天地核电站）预定区域，后因文在寅政府的脱核政策，天地核电站建设计划于 2017 年作废。脱核政策在尹锡悦政府时期被废除，李在明政府也依照上届政府规划，确定了新建 2 台大型核电机组（占地 104 万平方米以上，总装机容量 2.8 吉瓦）和 1 台小型模块化反应堆（SMR，占地 49 万平方米以上，0.7 吉瓦）的方针。其中，当地居民正争取将 2 台大型核电机组重新落地在天地核电站预定址。李在明总统在去年就职百日记者会上曾表示：“没地方建核电站了。就剩一处，原本打算建却没建成的地方。” 这番话被认为指的就是天地核电站预定址。

盈德内部围绕引进核电站的态度也存在分歧，但整体氛围偏向支持。居民们为何会再次 “选择” 核电站？《周刊趋势》于今年 2 月 9 日至 10 日走访了石里、盈德邑内、畜山面、昌水面一带，在灾后重建的现场，倾听了居民们对引进核电站的心声。

庆尚北道盈德郡盈德邑石里各处，都建起了带红色屋顶、面积约 8 坪的 “临时居住拼装房”。去年因山火房屋全毁的 50 多户居民住在这里。记者 李在德

石里如今完好的房子，大多只剩沿悬崖山脊建造的那些。曾经像藤壶一样紧贴在山脊下方海边悬崖上生活的居民，如今大多住在集装箱改造的约 8 坪临时拼装住宅里。去年新建的村口会馆前，挂着 “山火失去家园的石里，建核电站才是出路”“留住即将流失的盈德民众，靠引进核电站” 的横幅。

村里长李相美（65 岁）说：“没活路，年轻人都走了，剩下的大多是 70 岁以上的老人。大家都盼着核电站落地，拿到补偿后离开村子。”20 年前，村里男人出海捕鱼，女人当海女。山坡上种旱田，靠雨水灌溉的田里种水稻。当年 60 多岁的人，如今都已 80 岁上下。现在还出海的，只剩 3 名还算年轻的男性，没有海女了。“年轻时出海采海带、龙须菜、海胆、鲍鱼、海参，现在海里几乎没这些了，年纪大了也潜不了水。” 居民尹金子（80 岁）说。

尹金子的临时住宅，建在通往老屋里的山坡上、韩国水力原子能公司所有的土地上。韩水力原于 2016 年至 2017 年初收购了天地核电站预定址约 18% 的土地。山火灾民的临时住宅，除韩水力原地块外，也建在盈德郡、启明大学所有的土地上。灾民可在此居住两年，到明年为止。被问及之后的打算，尹金子说：“没出路，不知道会怎样。” 盈德郡正针对石里等受灾地区推进区域再生项目，但大部分房屋紧贴悬崖，且有不少违章建筑，再生工作并不容易。“要是能引进核电站，或许就能离开这里了。”

9 日下午，尹金子和其他居民在村口会馆简单吃过年糕汤后，一同前往山坡上的临时住宅区。看到垃圾分拣处堆着纸箱，他们便把箱子搬到附近教堂。把搬运的活儿交给年纪稍小的人后，尹金子放下拐杖坐下休息：“攒起来拿去废品站卖。”

当天受访的部分居民，也埋怨作废天地核电站的文在寅政府。老人会会长金永基（71 岁）说：“这里长辈们心里都扎着根刺。很多人听说要建核电站，以为能拿到补偿，就借钱给子女做生意、创业。结果核电站黄了，没了还钱门路，本来就一片漆黑，又遇上火灾，大家都走投无路。”

从石里往西望去，能看到远处多台风力发电机。那是设在盈德邑昌浦里的盈德风力发电园区，共 24 台机组。因风力资源丰富，这里 2005 年成为韩国首个商业化运营风力发电的地区。近来，不少地区居民通过投资风电、光伏，谋求 “风力年金”“阳光年金”，但盈德风电园区的收益大多流向外地投资者，只有一小部分成为盈德郡税收。

今年 2 月 2 日，一台运行 20 多年、老化的风力发电机叶片断裂倾倒，石里也能看到折断的风机。村长李相美指着说：“看到断了的那个了吧？事故后其他机组都停了。只靠风电就会落得这个下场，说不定哪天就缺电陷入黑暗，所以必须要有核电，不能脱核。” 对他们而言，15 年前日本福岛核事故的冲击，远不如眼前这场风电事故真切。

村长接着说：“盈德也有人主张要守护无核清净之地。可‘清净’再好，得先活下去才有意义。再干净，我自己饿着肚子又有什么用？饿着肚子的居民，怎么守得住清净地区？这里有工厂吗？有别的产业吗？至少核电站来了，工作人员会进驻，居民也能有保安之类的工作机会。”

结束石里采访后，记者来到盈德站附近的 “盈德氢能 & 核电推进联合会” 办公室，这是盈德境内推进核电引进最积极的团体。会长李光成（66 岁）表示，对濒临消亡的盈德而言，引进核电是阻止消亡的唯一出路。

“你用双手摸摸后背，总有够不到的地方，盈德就是这样。地处东海岸中部，怎么发展都不顺，人和企业都不愿来。没工作，人不断流失。愿意来这种地方的，除了核电站没别的。（盈德北边）蔚珍以前更偏僻，过去从蔚珍去盈德，都说是‘去大平原’。可蔚珍引进核电后，靠韩水力原补助金、增加税收，地方财政比盈德好，人口（2025 年 45896 人）也比盈德（32698 人）多。”

他还表示，不能让大型核电站落户西生面。蔚山蔚州郡西生面已有新蔚珍核电站（1、2 号机已投运，3 号机今年 6 月商转，4 号机在建），也希望引进 2 台大型核电机组。此外，争夺 1 台 SMR 的地区还有釜山机张郡和庆州市，均已有核电站。选择核电作为出路的地区，便一直依赖核电生存。

盈德也有反对核电的声音。10 年前，天地核电站引进未经居民投票推进，反核居民曾发起过核电公投。2015 年 11 月 11—12 日的投票中，11209 名居民（全体选民 32.5%）参与，91.7% 即 10274 人投下反对票。当时盈德户籍人口约 4 万，相当于每 4 个成年人里就有 1 人不想要核电。但政府以投票人数未达居民投票法有效条件（全体选民 33.3%）为由，不予认可效力。如今盈德人口降至 3 万出头，虽保守派居民居多，仍有相当数量的人反对核电。

居民金贤相（54 岁）便是其中之一。他在昌水面仁良里种植有机桃子、苹果、蘑菇，供货给首尔大型百货商场。“盈德农产品比有核电的蔚珍农产品更有‘清净’形象，价格也更高，反响好我才能进大商场。可一旦建了核电站，这里的农产品，尤其是有机农产品，还能得到同等对待吗？”

李全洛（68 岁）退休后从浦港移居盈德，担任盈德郡归农归村联合会城市民引进团长。他说：“一提核电，我心都碎了。让盈德成为让人想留下、能长久幸福生活的地方，不正是郡守该做的吗？该帮居民靠捕蟹、种菇、养蜂谋生，让城里人来盈德冲浪、逛水杉林、摘苹果，用这些政策防止消亡。要毁掉这得天独厚的资源吗？引进核电，吃点蝇头小利，再提心吊胆过日子吗？”

在畜山面车宇里近海捕捞红蟹的船长金基元（66 岁）说：“盈德要不要引进核电，吵来吵去，白白浪费了时间。核电政策反复无常，现在我不管支持还是反对，都不想关心了。重要的不是建不建核电，而是怎么让盈德居民过好日子，让渔民靠捕鱼维生。红蟹越来越少，渔业管制越来越多，渔民为生计发愁，政客和媒体却只字不提。至少核电落地后，温排水会伤害渔业，可没人说过有什么对策。”

韩国水力原子能公司将于 3 月 30 日前受理各地方政府的核电引进申请，之后进行选址调查评估，计划 6 月底至 7 月初公布候选地结果，日程紧迫。依照这一进度，盈德郡于 2 月 9 日至 13 日针对 1400 名居民开展核电引进意向问卷调查，支持率约 86%。支持者给出的理由依次为 “激活地方经济（58.5%）”“吸引人口流入（56.6%）” 等。但盈德邑一名居民质疑：“这么重大的问题，不办说明会、不做说服工作，只打电话问 1400 个人，靠问卷就决定，说得过去吗？”

李在明总统去年 12 月在对气候能源环境部等部门的工作汇报中表示：“核电政策变成了政治议题，没有就效率与合理性展开认真讨论，反而陷入分裂对立。”《周刊趋势》采访的盈德现状，也大体如此。无论当年天地核电站推进时，还是如今核电候选地筛选中，矛盾的起点始终是中央政府的决定。盈德就这样熬过了漫长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