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26年冬,扬州一场酒席上,两个同岁老诗人终于碰面:一个是刚从和州北归的刘禹锡,一个是从苏州回来的白居易。
白居易一看老友满身风霜,忍不住替他抱屈,为其写下《醉赠刘二十八使君》。
“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是对刘禹锡贬官二十多年遭遇的不平。
随即,刘禹锡回了一首诗,把半生坎坷写成千古名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刘禹锡
这个人,到底凭什么这么硬气?
公元826年,扬州。
一场酒席,把两位在中唐诗坛各有分量的人,第一次真正坐到了一起。
这一年,刘禹锡结束和州刺史任期,踏上北归之路;白居易也从苏州任上离开,准备回到洛阳。
两人同年出生,同处一代,却在此前始终未能有这样一场面对面的相聚。命运兜转了大半生,才把他们安排在这一席之间。
这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初识。
在此之前,他们早已有诗文往来。早在元和年间,刘禹锡就曾作诗答谢白居易寄来的诗作,对其才华颇为赞赏;只是,这种交往停留在文字之中,未曾真正转化为现实中的相见。
因此,扬州这一刻,两人是一见如故。
酒席之上,两人的身份都已经发生了变化。白居易不再是初入长安、锋芒毕露的谏官,而是经历仕途起伏之后,逐渐在文坛与官场之间找到平衡的成熟人物;
刘禹锡也不再是当年参与改革、意气风发的青年官员,而是在漫长贬谪中辗转归来的老臣。
他们带来的,不只是各自的名字,还有各自已经完成一半的人生。
席间气氛,很快从寒暄转入诗酒。
白居易当场作《醉赠刘二十八使君》,以诗相迎;刘禹锡随即以《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应答。
白居易
这种交流方式,对他们来说再自然不过。
在中唐诗坛,诗歌早已不仅是抒情之物,更是文人之间最重要的沟通形式。
谁能与谁唱和,谁愿意为谁作诗,本身就意味着一种认可。而更重要的是,在此之前,他们早已有诗文往来;在此之后,他们还将长期唱和、往复应答,最终在洛阳成为晚年最重要的知交之一。
从这个角度看,扬州这一席酒,并不是一个孤立的片段,而是一个开端。也使之成为一段千古佳话。
如果把扬州那一席酒看作一次会面,那么在这场会面中,白居易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参与者。
在相逢发生之前,他已经完成了自己在中唐文坛上的位置确立。
白居易的成名,很早,而且来得很直接。
他出身中小官僚家庭,早年经历动荡,读书极为刻苦,最终通过科举进入仕途。入仕之后不久,他便在长安崭露头角。
与许多偏重辞藻的诗人不同,他一开始就选择了一条更为鲜明的路径,让诗歌直接面对现实。
他写百姓的生活,也写制度的弊端。
《观刈麦》写农民劳作之苦,《卖炭翁》写赋税压迫之重,《新丰折臂翁》写兵役之残酷。
这些作品并不刻意雕饰语言,而是力求明白易懂,让普通人也能听懂、记住。
正因为如此,他的诗在当时传播极广,甚至达到妇幼皆知的程度。
白居易
这种影响力,并不仅仅来自才华,更来自一种清晰的写作目标,诗歌要有用,要能被理解,要能触及现实。
在文坛上,他逐渐成为一个具有引导作用的人物。
他与元稹长期唱和,被并称为“元白”,二人共同推动新乐府运动,使诗歌重新回到反映现实、关怀民生的轨道上。
在当时的文学格局中,这种方向性的影响,使白居易不只是一个高产诗人,更是一个带动风气的人。
但这种成就,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他在长安任谏官时,频频上疏议政,同时又以诗歌讽喻时弊,这种双重表达很快触及权力敏感之处。结果是,他被外放为江州司马,仕途出现明显转折。
这一经历,使他在现实与表达之间,开始重新寻找位置。
此后,他的生活与创作发生了一定变化:一方面,他仍然保持对现实的关注;
另一方面,他的表达逐渐趋于从容,不再像早年那样直冲正面。
他开始更多地书写个人心境、山水生活,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往来。
这种变化,并没有削弱他的影响,反而让他的作品层次更加丰富。
到了中晚年,白居易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写现实的诗人,而是一个拥有广泛题材与稳定声望的文坛中心人物。
他的诗数量众多,风格清晰,传播广泛,在当时和后世都具有极高影响力。
也正因为如此,当他出现在扬州那一席酒中时,他所代表的,不只是个人经历,而是一个已经成型的文学身份。
他带着的是成熟的创作体系、广泛的声望,以及在文坛中已经确立的位置。
与白居易不同,刘禹锡的成就,并不是在相对稳定的环境中逐步展开的,而是在不断的流转与变动中,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
他进入仕途的起点,同样不低。
二十一岁进士及第,又登博学鸿词科,仕途初期颇为顺利;不久入杜佑幕府,后迁监察御史,在当时已经进入朝廷中层核心。
更重要的是,他并不是单纯做官,而是主动参与政治改革。
永贞年间,他与王叔文、柳宗元等人一同进入改革集团,参与财政与政务调整,这使他一开始就站在时代变动的中心。
但正因为如此,他的转折也来得更加剧烈。
改革失败之后,他被贬出京城,随后又加贬为远州司马,从此开始长达二十余年的外放生涯。
这段时间里,他辗转朗州、连州、夔州、和州等地,仕途几乎始终处于边缘状态。
然而,也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他逐渐完成了自己的文学路径。
在朗州期间,他接触到大量民间歌谣,并加以整理、吸收,创作出《竹枝词》等作品,使诗歌语言更加贴近生活,形式也更为灵活自然。
这种创作,不仅拓展了诗歌的表达方式,也让他的作品带有鲜明的地域色彩与生活气息。
与此同时,他的写作并没有局限于诗。
他还创作了《天论》等哲学文章,对“天命”与“人事”的关系进行思考,提出“天人交相胜,还相用”的观点。
在诗歌风格上,他逐渐形成一种清峻而开朗的气质。
他的作品往往语言简洁,却具有开阔的意境;情感不流于低沉,而是带有一种向上的张力。
无论是山水诗,还是怀古诗,都呈现出一种不被环境压制的精神状态。这种风格,使他在中唐诗坛中具有明显的辨识度。
因此,当他出现在扬州,与白居易相对而坐时,他所携带的,也不仅是个人经历。
那是一个经历长期流转后,逐渐稳定下来的文学坐标,既有诗歌创作的广度,也有思想表达的深度;既有地方经历的积累,也有与时代中心的连接。
也正因为具备这样的成就基础,这次相逢才不仅仅是结识,而是两位已经完成自我塑造的文人之间的真正相遇。
扬州那一席酒,并没有停留在当时。
真正重要的,是它之后发生的事情。
相逢之后不久,刘禹锡与白居易先后北上,最终都落脚在洛阳。
刘禹锡
与早年奔波各地、不断迁转不同,这一时期的生活相对稳定,这也为他们的交往提供了最重要的条件——时间与空间的重合。
于是,交往不再刻意安排,而是自然发生。
有时是相约出游,有时是临时造访,有时只是写下一首诗,随手寄去,对方再应和一首。这样的往复,在日常之中不断累积,使他们之间的联系愈发紧密。
诗歌在这里,已经不只是表达情感的工具,而成为维系关系的一种方式。
一首诗寄出,不只是作品完成,更意味着一次对话的开始;一首诗回应,也不仅是技巧上的应答,而是对对方心境的接续。
这种持续的互动,使他们的诗歌呈现出明显的往来痕迹,形成成组出现、彼此呼应的特点。
随着时间推移,这种互动逐渐沉淀为一种稳定的文学现象。
后人将他们并称为“刘白”,不仅因为二人同为重要诗人,更因为他们之间存在着长期而密集的创作联系。这种并称,并非简单归类,而是对他们关系的一种概括。
参考信源:
白居易的宦游人生 光明网 2024-04-12
王国猛:风骨凛然的刘禹锡 文艺报 王国猛 2023年01月13日
一千一百多年前,刘禹锡和白居易的一次相逢成就一段千古佳话 齐鲁壹点 2024-0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