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听过万千歌曲,看过无数影片,可真正刻进骨血、融入人生的,从来不是后来听过的繁华音律,而是童年那一缕质朴清亮的山歌——是陪伴我长大的《刘三姐》。
一九八六年,我还是懵懂孩童。那时的日子朴素又清贫,没有琳琅的电子产品,没有丰富的娱乐消遣,平淡的岁月里,一点新鲜事物,便是一整个童年最盛大的欢喜。我的父亲在县城当建筑工,常年辛苦奔波,却在某天带回了家里第一件“奢侈品”:一台崭新的收录机,还有一盒《刘三姐》的电影原声带磁带。
那是整个小院最热闹的日子。在此之前,邻里乡亲的生活,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烟火琐碎。这台收录机、这一盒薄薄的磁带,像一束微光,照亮了那个年代朴素的小院。随着沙沙的磁带转动声,清亮婉转的山歌缓缓流淌而出,飘在院落里,飘在我们一群淳朴百姓的心上。
从那天起,这歌声便成了我童年最绵长的底色。
往后的无数日夜,收录机一遍遍循环播放,没有画面,无需字幕,仅凭一句句唱腔、一段段对白,填满了我的少年时光。日复一日的聆听,让我时至今日,依旧能顺背如流。开篇那段“山顶有花山脚香,桥底有水桥面凉。心中有了不平事,山歌如火出胸膛”,年少时只觉曲调优美,年岁渐长才懂得,这寥寥四句,藏着最滚烫的骨气。
还有那段“如今世道实在难,好比滩头上水船。唱起山歌胆气壮,过了一滩又一滩”,道尽了底层普通人的生活艰辛,却从未有半分颓丧,满是迎难而上的韧劲。
年少懵懂的我,最先被它启蒙的,是审美与文学。
我不曾读过华丽的诗词典籍,不曾学过专业的音律乐理,是《刘三姐》的山歌,让我最先感知汉语言的精妙。朴素直白的歌词,对仗工整,意境悠远,写山水、写人心、写世事,字字接地气,句句有温度。是婉转悠扬的旋律,为我完成了最早的音乐启蒙,让我在贫瘠的童年里,拥有了感知真善美的能力。我后来所有的文字语感、审美感知,根源,都在这一盒老旧的磁带里。
而比文学与音乐更珍贵的,是它刻在我骨子里的正义与勇气。
整部《刘三姐》,从来不止是儿女情长的山歌对唱。它是底层小人物最热烈的抗争。刘三姐出身山野,清贫卑微,却一身傲骨,不畏豪强权贵,不惧恶霸欺压。面对蛮横霸道的财主莫家恶势力,她不卑不亢,以山歌为刃,为弱者发声,为公道抗争。
在那个三观尚未成型的年纪,这盒磁带悄悄为我种下了最朴素、最正直的人生底色。它让我从小就懂得善恶分明,知晓弱者不该被欺凌,强权不该被盲从;让我学会心怀坦荡、坚守正义,身处低谷不卑微,面对邪恶不退缩。别人的童年,被大道理规训成长,而我的童年,是听着“山歌如火出胸膛”长大,骨子里生来就带着不服欺压、坚守本心的刚烈与正直。
年少听歌,只爱旋律悠扬;半生回首,方知歌声育人一生。
九十年代末,家里添置了DVD,我终于第一次亲眼看见了心心念念的《刘三姐》电影画面。
当屏幕里出现漓江碧水、轻舟残月,出现“一叶小船轻悠悠,月儿弯弯在当头”的唯美景致,出现刘三姐与阿牛“风吹云动天不动,水推船移岸不移;刀切莲藕丝不断,斧砍江水水不离”的深情对唱,儿时磁带里听过千百遍的声音,终于有了鲜活的画面。那一刻,童年所有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温暖又动容。
我深深沉醉在二人纯粹赤诚、生死相依的情愫里。往后我长大成人,也曾满心期许走入婚姻,可半生浮沉,世事难遂人愿,历经百般拉扯,终究缘分散尽,感情破碎离场。纵使自身情路坎坷,可我始终忘不掉刘三姐与阿牛那干净忠贞、不离不弃的真爱。那份不掺杂质、风雨相守的真挚情愫,一直烙印心底,从未磨灭,纵使历经伤痛,心底依旧始终向往一份纯粹长久、心意相通的真情。
我终于看清,那些山水歌谣的背后,是乡亲们挺身而出的情义,是危难之时舍身掩护的善良;看清乱世风雨里,普通百姓的正直无私,多么动人,多么有力量。
一晃数十年光阴飞逝,当年围着收录机听歌的孩童,早已步入中年。收录机早已老旧淘汰,磁带也早已尘封岁月,可那些歌声、那些道理、那些风骨,从未褪色。
这一盒小小的老磁带,是父亲赠予我最珍贵的童年礼物,也是我一生最好的启蒙老师。
它赠予我审美与才情,让我读懂文字与音律之美;更赠予我立身之本,让我平生为人,始终心怀坦荡。
岁月无声,山歌永存。那一缕穿越数十年的清亮歌声,早已融进我的血脉,成为我这辈子,最温柔、也最坚韧的人生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