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婉,这就是你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方案?小学生水平都比这个强!”
王莉把一沓打印纸摔在会议桌上,纸张散开,滑到叶婉面前。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同事,没人说话,只有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
叶婉坐在长桌末尾,手指在桌下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主位旁的王莉。
王莉今天穿了身香芋紫的套装,新烫的卷发一丝不苟,脸上妆容精致,此刻正抱着手臂,下巴微微扬起。
“王总监,这个方案是根据您上周提的要求修改的第三版。”叶婉尽量让声音平稳,“您说客户喜欢简约风格,所以我——”
“所以你就给我弄个白纸黑字?”王莉打断她,声音尖利,“简约不等于简陋!叶婉,你在公司三年了,连这点审美都没有?还是说,你根本就没用心?”
叶婉感觉喉咙发干。
她怎么会不用心。
为了这个方案,她连续三天凌晨才离开公司,昨天更是直接睡在了工位上。
早上被保洁阿姨叫醒时,脖子酸得几乎转不动。
“对不起,王总监。”叶婉低下头,“我重新做。”
“重新做?”王莉嗤笑一声,“客户明天上午就要看初步方案,你告诉我现在重新做?叶婉,你是不是觉得大家的时间都不值钱?”
旁边有同事轻轻咳了一声。
是坐在王莉右手边的李薇,设计部的老人,也是王莉的心腹。
“莉姐,您别生气。”李薇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叶婉可能也是能力有限,毕竟不是科班出身嘛。要不……这个案子交给我来跟?我今晚加加班,应该来得及。”
叶婉猛地抬头看向李薇。
李薇对她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歉意。
这个案子原本是李薇的,但李薇上周说家里有事,硬塞给了叶婉。
现在眼看 deadline 要到了,又跳出来摘果子。
“你看看,你看看!”王莉指着李薇,对叶婉说,“同样是女人,人家李薇就知道为公司着想!你呢?除了拖后腿还会什么?”
叶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在这个设计部,王莉说一不二。李薇是王莉一手带起来的,两人关系好得像亲姐妹。
而她叶婉,只是个三年前从三流院校毕业,靠运气进了这家业内小有名气的公司的透明人。
没有背景,不会讨好,只会埋头干活。
“行吧。”王莉摆摆手,像是施舍,“叶婉,你把所有资料整理好发给李薇。这个案子你不用管了,去把上个月悦动项目的复盘报告写一下,明天上班前放我桌上。”
悦动项目的复盘报告。
那是三个星期前就结束的项目,复盘早就做过了。
现在突然又要写,明显是故意找事。
“好的,王总监。”叶婉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会议结束,同事们鱼贯而出。
没有人看叶婉一眼,就像她是个隐形人。
叶婉默默收拾桌上的文件,一张一张捡起来,按照页码排好。
手指在微微发抖。
“叶婉。”
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叶婉抬头,是坐在她对面的男同事张磊。
张磊比她早来公司一年,平时还算客气,偶尔会帮她带杯咖啡。
“张哥。”叶婉勉强笑了笑。
张磊走进来,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他看了看外面,压低声音:“你别往心里去,王总监今天心情不好,早上被程总叫去训话了。”
程总。
程煜。
公司创始人,也是最年轻的合伙人,才三十二岁,但手段凌厉,在公司说一不二。
叶婉进公司三年,见过程煜的次数不超过十次。
每次都是远远看见,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侧脸线条冷硬,走路带风,身边永远跟着助理和各部门总监。
“程总训王总监?”叶婉有些意外。
王莉是公司的老人,从程煜创业初期就跟着,算是元老。
虽然脾气差,但能力确实有,手里握着几个大客户。
“听说是因为上季度业绩没达标。”张磊说,“反正你小心点,这几天能躲就躲,别撞枪口上。”
他说完,拍了拍叶婉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叶婉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被捏得起了皱。
躲?
她往哪里躲。
每个月的房租要交,母亲的药不能断,老家弟弟的学费还得补贴。
这份工作再憋屈,她也不能丢。
深吸一口气,叶婉抱着文件走出会议室。
经过公共办公区时,听见几个同事在茶水间闲聊。
“李薇姐真厉害,又要接个大案子。”
“那可不,人家是莉姐的心腹,有好事当然先想着她。”
“叶婉也真惨,白干了三天,功劳全没了。”
“惨什么惨,自己能力不行怪谁?要我说,公司早该把她开了,占着茅坑不拉屎。”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叶婉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她的工位在办公室最角落,靠近打印机和碎纸机,常年有噪音,还有股淡淡的油墨味。
坐下,开机,电脑屏幕亮起。
桌面上堆满了文件夹,便利贴贴得到处都是,写满了待办事项。
叶婉揉了揉太阳穴,开始整理要发给李薇的资料。
邮箱打开,附件上传,鼠标点在发送键上时,她停顿了几秒。
然后重重点了下去。
发送成功。
几乎同时,微信响了。
是李薇发来的消息:“谢谢婉婉,资料收到啦。辛苦你了哦,今晚好好休息~”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猫咪表情包。
叶婉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关掉了对话框。
休息?
她还得写那份莫名其妙的复盘报告。
打开文档,叶婉盯着空白的页面,脑子里一片混乱。
悦动项目的细节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得重新翻聊天记录和邮件。
这一折腾,就到了中午。
同事们都去吃饭了,办公区空荡荡的。
叶婉从抽屉里拿出半个早上没吃完的面包,就着凉水,一口一口啃着。
手机又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叶婉咽下嘴里的面包,清了清嗓子,才接起来。
“妈。”
“婉婉啊,吃饭了没?”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老家口音。
“正在吃。”叶婉说,“您呢?”
“我吃过了。对了,上周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叶婉心里一沉。
上周母亲说,老家邻居给她介绍了个对象,在机关单位上班,离过婚,没孩子,年纪大了点,四十了,但条件不错,有房有车。
母亲的意思很明确,让她见见。
“妈,我现在工作忙,没时间考虑这些。”叶婉试图推脱。
“忙忙忙,你天天都说忙!”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些,“你都二十八了!再不找就真没人要了!你以为你还是小姑娘?我告诉你,女人过了三十,那就是菜市场下午的菜,只能打折处理!”
叶婉闭上眼睛。
这样的话,她听了太多次。
从二十五岁开始,母亲的催婚就没停过。
“那个刘科长我打听过了,人老实,工作稳定,虽然离过婚,但没孩子,不麻烦。你嫁过去,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租房子住,天天加班累死累活……”
“妈。”叶婉打断她,“我不喜欢。”
“喜欢?喜欢能当饭吃?”母亲火了,“叶婉,你别以为自己在大城市待了几年就了不起了!你看看你,一个月挣那点钱,交完房租还剩多少?你弟马上要上大学了,学费生活费哪来?我每个月吃药还要钱,你爸走得早,这个家就靠你撑着,你怎么就不懂事呢!”
叶婉的胸口发闷。
她知道母亲不容易。
父亲在她高中时因病去世,母亲一个人拉扯她和弟弟长大,身体早就垮了,常年吃药。
弟弟今年高三,成绩不错,明年肯定能考上大学。
学费,生活费,母亲的药费,房租,水电,吃饭,交通……
每一笔都是钱。
“刘科长说了,只要你愿意,彩礼能给二十万。”母亲的声音软了下来,“二十万啊婉婉,你弟四年的学费都有了,我的药也能换好点的。你嫁过去,就是科长夫人,多体面……”
“妈。”叶婉的声音很轻,“我是人,不是商品。”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钟后,母亲叹了口气:“随你吧。我老了,管不了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别到时候后悔。”
电话挂断了。
叶婉握着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下是明显的黑眼圈,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
二十八岁。
无房无车,无存款,无男友。
在公司是透明人,在家里是提款机。
人生好像陷入了一个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
下午的工作效率很低。
叶婉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母亲的话。
“菜市场下午的菜,只能打折处理。”
她真的……就这么不堪吗?
“叶婉。”
一个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叶婉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行政部的赵姐站在她工位旁,手里拿着一张便签。
“赵姐。”叶婉连忙站起来。
“程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赵姐把便签递给她,“现在就去。”
叶婉愣住:“程总……找我?”
“对,快点,程总不喜欢等人。”赵姐说完,转身走了。
叶婉低头看便签,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请设计部叶婉即刻到总裁办公室。”
手心里冒出了汗。
程煜找她?
为什么?
她这种底层小职员,连跟程煜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怎么会突然被点名?
难道……是因为早上的方案?
王莉去告状了?
叶婉的心跳加速,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深吸几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朝总裁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着。
叶婉站在门前,做了三次深呼吸,才抬手敲门。
“进。”
里面传出一个低沉的男声。
叶婉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黑白灰为主色调,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
程煜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正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纸张。
“程总。”叶婉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发紧。
程煜抬起头,看向她。
他的目光很直接,带着审视的意味,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叶婉感觉自己像被X光扫描了一遍,浑身不自在。
“把门关上。”程煜说。
叶婉转身关上门,然后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坐。”程煜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叶婉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椅子前半部分,背挺得笔直。
程煜合上文件,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
没了眼镜的遮挡,他的五官更清晰了。眉骨很高,眼窝深邃,鼻梁挺拔,嘴唇的线条有些薄,抿成一条直线。
是很英俊的长相,但也带着明显的距离感和压迫感。
“叶婉,设计部专员,入职三年,对吗?”程煜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是的,程总。”叶婉点头。
“看了你的人事档案,你毕业作品拿过省级奖项。”程煜说,“为什么来公司三年,还在做最基础的执行工作?”
叶婉愣住。
她没想到程煜会问这个。
为什么?
因为王莉压着她,不给她机会。
因为李薇那些人排挤她,抢她的功劳。
因为她不会讨好,不会来事。
但这些话,她能说吗?
说了,程煜会信吗?还是会觉得她在推卸责任,诋毁上司?
“我……能力还需要提升。”叶婉低下头,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
程煜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甚至带着点嘲讽的意味。
“王莉跟我说,你工作态度有问题,能力也不行,建议我把你调到后勤部去。”程煜说。
叶婉的血液瞬间凉了。
调到后勤部?
那等于变相开除。后勤部都是些混日子的老油条,工资低,没前途,去了就再也别想回核心部门。
“程总,我……”叶婉急得站了起来,“我没有态度问题,我一直在认真工作,我……”
“坐下。”程煜打断她。
叶婉咬了咬嘴唇,重新坐下,手指在桌子下绞成一团。
“今晚七点,陪我去见个客户。”程煜说。
叶婉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今晚七点,金茂大厦顶楼西餐厅,见一个重要客户。”程煜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你跟我一起去。”
“为、为什么是我?”叶婉脱口而出。
程煜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客户点名要见设计团队的人。”程煜说,“王莉晚上有私事,李薇手上项目赶进度,其他人要么资历不够,要么形象不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叶婉脸上:“你勉强合格。”
勉强合格。
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叶婉心上。
但她没时间委屈,脑子里飞快转动。
陪老板见客户,这是她进公司三年从没有过的机会。
如果是重要客户,表现好了,说不定……
“对方是华宸集团的人。”程煜补充道,“这个案子如果拿下,公司明年三分之一的业绩就有了。所以,别搞砸。”
华宸集团。
叶婉听说过,业内巨头,实力雄厚。
如果能参与这个项目,哪怕只是打打杂,也是简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明白了,程总。”叶婉深吸一口气,“我会好好准备的。”
“不用你准备什么。”程煜说,“少说话,多听,问到你再说。穿得体点,别给公司丢脸。”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片,推过来:“这是餐厅的会员卡,报我名字。六点半,公司楼下等我。”
叶婉接过卡片,是那种黑色的磨砂卡,质感很好,上面烫金印着餐厅的logo。
“谢谢程总。”她站起来,鞠了一躬。
“出去吧。”程煜重新拿起文件,不再看她。
叶婉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走出总裁办公室,她靠在走廊墙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今晚陪程煜见客户……
是机会,也是危机。
如果搞砸了,别说后勤部,恐怕直接就要卷铺盖走人。
但如果是机会……
叶婉握紧了手里的会员卡,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她走回办公区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
原本在闲聊的同事突然噤声,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
李薇从工位站起来,笑着走过来:“婉婉,程总找你什么事呀?”
那笑容甜得发腻。
叶婉不想多说:“没什么,一点小事。”
“小事?”李薇挑眉,“程总亲自找你,能是小事?该不会是……要给你升职加薪吧?”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试探和嘲讽。
周围几个同事竖起耳朵。
“没有。”叶婉绕过她,走向自己的工位。
“哎,你别走啊。”李薇拉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叶婉,咱们都是一个部门的,有什么好事你可别瞒着。是不是程总要带你去见客户?”
叶婉心里一紧。
她怎么知道?
“我听说华宸集团的人今晚要过来。”李薇盯着她的眼睛,笑容不变,“王总监晚上要去参加她女儿的家长会,去不了。程总是不是……找你了?”
叶婉没说话。
沉默等于默认。
李薇的脸色瞬间变了,虽然还在笑,但眼神冷了下来。
“可以啊叶婉,闷声不响的,居然攀上程总了。”她松开手,语气轻飘飘的,“不过我可提醒你,华宸那边派来的人,可不是好对付的。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别到时候说错话,把案子搞黄了,那可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谢谢提醒。”叶婉坐下,打开电脑,不再看她。
李薇站了几秒,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
叶婉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部门的处境会更难。
王莉如果知道程煜越过她直接找自己,肯定会更记恨。
李薇也会更加针对她。
但……
叶婉攥紧了手指。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有机会接触到核心项目。
她不能退。
下班前,王莉果然来了。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叶婉工位旁。
“叶婉。”王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叶婉站起来:“王总监。”
王莉打量着她,从上到下,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程总跟我说了,今晚让你去。”王莉说,“我本来是想带李薇去的,但程总点名要你。既然程总看重你,你就好好表现,别给设计部丢人。”
“我会的。”叶婉低声说。
“还有,”王莉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叶婉,别以为陪程总见一次客户,就能飞上枝头。你什么斤两,我心里清楚。今晚要是搞砸了,后果你承担不起。”
说完,她拍了拍叶婉的肩膀,力道不轻。
然后转身,踩着高跟鞋走了。
叶婉站在原地,肩膀被拍过的地方隐隐作痛。
她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
还有一个多小时。
得去换身衣服,化个妆。
程煜说,穿得体点,别给公司丢脸。
叶婉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眼余额。
三千七百块。
这是她全部的可用资金,要撑到月底发工资。
买新衣服是不可能了。
她起身,去洗手间换了早上带来的那件米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
衬衫是两年前买的,洗得有些发白。西装裤裤腿有点短,但她特意穿了双低跟的黑色皮鞋,勉强能看。
对着洗手间的镜子,叶婉仔细整理头发。
她把马尾拆了,长发披散下来,用卷发棒稍微卷了发尾。
然后化了个淡妆,遮住黑眼圈,涂了点口红。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了些,但眼底的疲惫还是藏不住。
“就这样吧。”叶婉对自己说。
六点二十,她提前十分钟到了公司楼下。
晚高峰,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灯陆续亮起。
叶婉站在大厦门口的台阶上,晚风吹过来,有些凉。
她抱紧了手臂,盯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六点二十九分,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程煜坐在驾驶座,侧脸对着她。
“上车。”
叶婉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木质香调,像是雪松的味道。
程煜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着,少了些白天的严肃,多了几分随意。
他没看叶婉,目视前方,启动了车子。
“餐厅在金茂大厦八十八层,大约二十分钟车程。”程煜说,“客户姓周,是华宸集团的项目总监,三十岁左右,年轻有为,但据说脾气不太好,吹毛求疵。”
叶婉认真听着,记在心里。
“你今晚的任务,就是在我需要的时候,补充一些设计细节。”程煜继续说,“我们的方案已经发过去了,对方应该看过。如果问起,你就按照方案里的思路回答,别自由发挥。”
“明白。”叶婉点头。
“还有,”程煜瞥了她一眼,“不管对方说什么,做什么,保持专业,别带个人情绪。明白吗?”
叶婉愣了愣,觉得这话有点奇怪,但还是点头:“明白。”
程煜没再说话,专注开车。
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电台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
叶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华宸集团,周总监,三十岁左右……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周子扬。
她的前男友。
也是三十岁,据说现在混得不错,在一家大公司做管理。
不会这么巧吧?
叶婉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中国这么大,姓周的人那么多,怎么可能偏偏是他。
再说,都过去五年了。
五年前,周子扬嫌她穷,嫌她没背景,劈腿了一个富家女,然后果断甩了她。
分手那天,下着大雨,叶婉在他公司楼下等了三个小时,终于等到他搂着新女友出来。
周子扬看见她,眼神里没有半点愧疚,只有不耐烦。
“叶婉,咱们好聚好散行吗?你看看你现在这样,跟我是一个世界的人吗?我要的是能帮我的女人,不是拖后腿的包袱。”
那句话,叶婉记了五年。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谈过恋爱,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
可五年过去了,她依然是个小职员,依然在底层挣扎。
而周子扬,听说已经混到了总监级别,有房有车,风光无限。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不公平。
“到了。”
程煜的声音打断了叶婉的思绪。
她抬头,看见金茂大厦高耸入云的建筑,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这是本市最贵的地段之一,楼下的停车场里停满了豪车。
程煜把车钥匙交给泊车员,带着叶婉走进大厦。
电梯直上八十八层,门开,眼前是装修奢华的西餐厅。
灯光昏暗柔和,空气中飘着牛排和红酒的香气,钢琴师在角落弹奏着肖邦的夜曲。
侍者迎上来,程煜报了名字,被引到一个靠窗的卡座。
客户还没到。
“先坐。”程煜说。
叶婉在他对面坐下,有些局促地整理了一下衣角。
从这个位置看出去,是整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很美。
但叶婉没心情欣赏。
她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手心又开始冒汗。
“程总,”她忍不住问,“那位周总监……全名叫什么?”
程煜正看着酒单,闻言抬头看她:“怎么,认识?”
“不、不是。”叶婉连忙摇头,“就是……想提前了解一下,等会儿好称呼。”
程煜看了她两秒,才说:“周子扬。华宸集团新上任的项目总监,海外留学回来的,据说很挑剔。”
周子扬。
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叶婉头顶。
她整个人僵在座位上,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真的是他。
怎么会是他?
“你怎么了?”程煜注意到她的异常。
“没、没事。”叶婉低下头,手指在桌子下死死攥着,指甲掐进肉里,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清醒,“有点……紧张。”
程煜没再问,但叶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脸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像凌迟。
叶婉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复闪现着五年前的画面。
大雨,周子扬冷漠的脸,那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如果他看见她……
看见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坐在这种她一辈子都消费不起的餐厅,陪老板见客户……
他会怎么想?
一定会嘲笑她吧。
笑她五年了,还是这么狼狈,这么上不了台面。
“他们来了。”
程煜的声音让叶婉猛地回过神。
她抬起头,顺着程煜的目光看去。
餐厅入口处,侍者正领着两个人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正是周子扬。
五年不见,他看起来更成熟了,也更有派头,手腕上那块表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而他身边,挽着他手臂的女人……
叶婉的呼吸停滞了。
是李薇。
李薇今天穿了条酒红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笑容明媚,正亲昵地靠在周子扬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周子扬侧头听着,嘴角带着宠溺的笑。
那一瞬间,叶婉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周子扬和李薇并肩走来的画面,无比清晰,无比刺眼。
侍者引着两人越来越近。
叶婉能清楚地看见周子扬脸上的笑容,那是一种成功人士惯有的、带着些许矜持的从容。
李薇也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薇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挑衅。
她挽着周子扬的手臂,似乎更紧了些,身体也朝他靠了靠。
叶婉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胃里一阵翻搅,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程煜已经站了起来,脸上挂起职业化的微笑,朝周子扬伸出手。
“周总监,久仰,我是程煜。”
“程总,幸会。”周子扬伸手与他相握,目光随即转向叶婉。
他的眼神在触及叶婉脸庞的刹那,也怔住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极快掠过的、类似于难堪的复杂情绪。
但仅仅只有零点几秒。
周子扬的表情迅速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错觉。他甚至还微微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更深的弧度。
“这位是?”他看着叶婉,语气平静,像是在询问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程煜侧身,介绍道:“这是我们公司的设计师,叶婉。她负责这个项目的部分设计构思,带她来,是希望周总监能更直观地了解我们的设计理念和团队实力。”
叶婉强迫自己站起来。
腿有些发软,但她尽力挺直了脊梁,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
“周总监,您好。”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干涩得厉害。
周子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两秒,那视线像带着实质的穿透力,从她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扫到裤脚有些磨损的边缘,最后落在她脸上。
叶婉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那是一种混合了羞耻、愤怒和无比难堪的灼烧感。
“叶婉……”周子扬玩味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笑了笑,“好名字。没想到程总手下还有这么……秀外慧中的设计师。”
秀外慧中。
这个词此刻听起来,充满了讽刺。
“子扬,你认识叶婉?”李薇适时地开口,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她故作惊讶地看着周子扬,又看看叶婉,“对了,我想起来了,叶婉好像也是南城大学毕业的?你们是校友吧?”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两人可能认识,又把关系限定在“校友”这个不咸不淡的范围内。
周子扬轻笑一声,拉开椅子,很绅士地先让李薇坐下,然后自己才落座,就在叶婉的正对面。
“校友?”他拿起侍者递上的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算是吧。不过南城大学那么大,不同届不同系,见过面也未必记得住。叶小姐,你说是不是?”
他看向叶婉,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在回忆一段模糊的校园往事。
叶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又冷又疼,几乎无法呼吸。
五年。
她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可当这个人真真切切坐在对面,用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抹去他们之间曾有过的三年时光时,那种尖锐的痛楚,比五年前分手那天更加清晰。
“是。”叶婉听到自己用同样平静的语调回答,“周总监是风云人物,我们普通学生,不敢高攀。”
程煜的目光在叶婉和周子扬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没说什么,只是示意侍者可以开始点餐了。
点餐的过程,对叶婉来说是一种漫长的煎熬。
周子扬显然对这家餐厅很熟,流利地报出几道菜名和红酒的年份,还贴心地询问李薇的忌口和偏好,举止体贴周到,无可挑剔。
程煜也应对自如,与周子扬谈论着最近的行业动向和一些无关痛痒的趣闻,气氛看起来甚至算得上融洽。
只有叶婉,像个局外人,或者说,像个不合时宜的摆件,僵硬地坐在那里。
她面前的菜单像天书,那些花体英文和昂贵的价格让她头晕目眩。她最后只点了一份最便宜的意面和一杯柠檬水。
周子扬似乎注意到了,在侍者准备离开时,状似无意地对程煜笑道:“程总,你们公司的待遇看来有待提高啊,员工连顿饭都舍不得点好的。”
程煜面色不变,淡淡回道:“周总监说笑了,叶婉可能是想保持身材。我们公司的待遇在业内还算有竞争力,至少不会亏待真正有才华的人。”
“哦?是吗?”周子扬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看向叶婉,“叶小姐看起来有点紧张,别拘束,今天主要是朋友间吃个便饭,聊聊合作。工作的事,待会儿再说。”
朋友间吃个便饭。
叶婉在心里冷笑。谁跟他是朋友?
李薇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笑着插话:“子扬你就是体贴。不过叶婉可能不是紧张,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吧?毕竟咱们设计部平时聚餐,也就是楼下小馆子,这种地方,叶婉估计是第一次来?”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实则字字带刺,点明叶婉的寒酸和没见过世面。
叶婉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李薇姐不也是设计部的吗?”叶婉抬起眼,看向李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看来李薇姐经常来,很熟。”
李薇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笑得更甜:“哪有,我也是托子扬的福,来过两次而已。子扬说这里的牛排不错,非要带我来尝尝。”
她说着,含情脉脉地看了周子扬一眼。
周子扬回以一笑,伸手轻轻覆在李薇放在桌面的手上,拍了拍。
那个动作自然又亲昵。
叶婉迅速移开了视线,觉得那画面刺眼极了。
程煜将一切尽收眼底,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暗红色的液体。
前菜上来了,精致的摆盘,份量少得可怜。
席间的谈话还在继续,但渐渐从寒暄转向了正题。
“程总,贵司的方案我大致看过了。”周子扬切着盘中的鹅肝,动作优雅,“创意是有的,但有些地方,我觉得过于理想化,落地执行可能会有难度。我们华宸的项目,向来注重实效和投资回报率。”
“周总监指的是哪部分?”程煜问。
“比如这个社区中心的交互设计概念。”周子扬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转向叶婉,“叶小姐,这部分听说你有参与构思。我想听听,在预算有限的情况下,你打算如何实现你方案里提到的‘沉浸式体验’?靠几块大屏幕,放点投影?”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但话里的质疑和不屑,谁都听得出来。
叶婉心口一堵。
这是她花了最多心血的部分,查阅了无数资料,做了几十版草图。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忽略对面那两道让她如坐针毡的视线。
“周总监,我们的设想并不是简单的屏幕投影。”叶婉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们计划采用模块化的可触控感应装置,结合增强现实技术,成本可以通过批量采购和开源技术方案来压缩。具体的可行性分析和初步预算,在方案附录C里有详细列明。”
她尽量用专业的语言表述,眼睛看着周子扬面前的盘子,避免与他对视。
“哦?是吗?”周子扬似乎来了点兴趣,但那种兴趣更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太合格的物品,“听起来头头是道。不过叶小姐,纸上谈兵谁都会。真正的项目落地,涉及到硬件稳定性、软件兼容性、用户学习成本、后期维护……这些,你一个画图纸的,真的了解吗?”
画图纸的。
轻飘飘的几个字,将她所有的努力和专业性贬低得一文不值。
叶婉的脸颊又开始发烫,这次是气的。
“周总监,”程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叶婉是设计师,不是工程师。她的职责是提出具备前瞻性和用户价值的创意概念。至于落地细节,那是我们技术团队需要配合解决的事情。华宸选择与我们合作,看中的不正是我们在创意整合和用户体验方面的独特优势吗?如果只追求最稳妥、最省钱的做法,我想贵司也不会找上我们。”
周子扬看着程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程总说的有道理。不过,创意再好,不能落地,也是空中楼阁。”他话锋一转,又看向叶婉,“叶小姐这么有信心,想必是有过类似项目的成功经验?能分享一下吗?”
叶婉哑口无言。
她哪有什么成功经验?在公司三年,她做的都是最边缘、最基础的执行工作,稍微像样点的项目,功劳都被王莉和李薇抢走了。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李薇在一旁轻轻“哎呀”了一声,看似打圆场,实则火上浇油:“子扬,你别为难叶婉了。她才工作几年呀,哪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项目经验。这次能跟着程总来见你,已经是程总给她机会学习了。叶婉,你还不快谢谢周总监指点?”
学习。
指点。
每一个词,都像巴掌一样扇在叶婉脸上。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示众的小丑,所有的窘迫、寒酸、无能,都暴露在周子扬和程煜面前。
而周子扬,她的前男友,正用一种近乎怜悯的、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她。
那目光仿佛在说:看吧,叶婉,五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没用。离开我,你果然什么都不是。
强烈的屈辱感和愤怒,像岩浆一样在她胸腔里奔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周总监,”叶婉抬起头,第一次直直地看向周子扬的眼睛,那里面的平静和漠然刺痛了她,“经验是需要机会积累的。我确实没有独立负责过像华宸这样规模的项目,但这不代表我的构思没有价值。程总愿意带我来,至少说明他认可我的潜力。至于能不能落地,我想,这应该由我们双方团队共同评估,而不是在饭桌上,由您一个人凭借几句话就全盘否定。”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颤抖,但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李薇惊讶地张了张嘴,似乎没料到一向逆来顺受的叶婉敢这么顶撞周子扬。
周子扬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眯起眼睛,打量着叶婉,眼神变得有些冷。
程煜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看向叶婉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好,有脾气。”周子扬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程总,你们公司的员工,都这么有‘个性’吗?受教了。”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程煜不疾不徐地接话,仿佛没听出周子扬话里的讽刺,“我们公司鼓励员工表达不同意见。叶婉的话虽然直接,但道理没错。合作的基础是互相尊重和专业探讨,周总监,您说呢?”
周子扬盯着程煜看了几秒,忽然哈哈一笑,拿起酒杯:“程总说的是。来,我敬程总一杯,为我们接下来的合作。”
气氛似乎缓和了,但底下涌动的暗流,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主菜上来了,叶婉却食不知味。
她机械地用叉子卷着盘子里的意面,味同嚼蜡。
周子扬和程煜的谈话继续,但明显少了几分最初的融洽,多了些公事公办的试探和交锋。
李薇时不时插几句嘴,语气娇嗔,试图活跃气氛,但效果寥寥。
红酒一瓶接一瓶地开。
周子扬似乎有意灌程煜酒,频频举杯。
程煜来者不拒,但叶婉注意到,他每次只是浅酌,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和观察。
反倒是周子扬自己,喝得有点多了,脸上泛起了红晕,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程总,不瞒你说,”周子扬松了松领带,语气带着几分酒意和得意,“华宸这个项目,盯着的人多了去了。找你们,是看了你们之前那个科技馆的方案,有点意思。但最终用不用,还是我说了算。”
“那是自然,周总监是关键人物。”程煜顺着他的话。
“关键人物……”周子扬重复了一遍,目光有些飘忽地扫过叶婉,又落回程煜脸上,压低了些声音,“程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个项目,油水不少。只要方案过得去,价格嘛……好商量。回头,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程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后靠:“周总监,我们公司做项目,靠的是实力和口碑。该我们的,我们拿。不该我们的,一分也不会多要。这是规矩,也是做人的道理。”
“规矩?道理?”周子扬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嗤笑一声,“程总,你还是太年轻。这世道,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机会摆在眼前,不懂得抓住,那是傻子。”
他说着,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眼神有些迷离地看向叶婉。
“就像有些人,明明有捷径,非要自己苦哈哈地爬。爬了五年,爬出什么名堂了?”他语气里的嘲讽几乎不加掩饰,“还在给人打工,看人脸色,穿这种……地摊货。”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叶婉的衬衫。
李薇轻轻拉了拉周子扬的袖子,小声提醒:“子扬,你喝多了。”
“我没多!”周子扬甩开她的手,声音提高了一些,“我说错了吗?叶婉,你自己说,我说错了吗?当年你要是聪明点,至于混成今天这样?嗯?”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叶婉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忍耐,在这一刻,全线崩溃。
五年来的委屈,工作中的打压,母亲的催逼,生活的重压,还有眼前这个她曾爱过、也恨过的男人,毫不留情的羞辱和践踏……
混合着酒精的作用(她也喝了几口程煜让她陪的酒),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周子扬。”叶婉放下叉子,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餐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程煜皱眉看着她。李薇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周子扬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敢直呼他的名字。
叶婉缓缓站起身。
因为起身太猛,眼前黑了一下,她扶住桌沿才站稳。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绕过桌子,走到了周子扬身边。
西餐厅里流淌着轻柔的钢琴曲,是肖邦的《夜曲》。
叶婉对旁边有些不知所措的侍者说:“麻烦,帮我点首歌。”
侍者愣了一下,看向程煜,程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叶婉。
“小姐,您要点什么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