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八岁那年,命运仿佛跟我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我险些被狠心之人卖进那烟花柳巷的青楼。
就在我满心绝望,感觉世界即将崩塌之时,沈家那位善良的大小姐宛如从天而降的天使,将我从那黑暗的深渊中救了出来,我从此成为了她的贴身丫鬟。
当我被小姐买下的那一刻,心中的喜悦如同绽放的花朵般肆意蔓延,我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
我满心庆幸,觉得一直以来倒霉透顶的我,终于得到了命运的眷顾。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命运远比我那心肠歹毒的后妈还要狠心。
沈家一向清正廉洁的沈老爷,被奸人恶意构陷,平白获罪,家中瞬间遭遇抄家之祸。男丁们被流放至遥远的地方,女眷们则被没入奴籍,命运急转直下。
我和小姐也没能逃脱厄运,又被无情地卖回到了天香楼,那个我曾经差点就被卖进去的青楼。
那时,我跟在小姐身边仅仅一年的时间,却度过了这辈子唯一充满喜乐的一年。
在抄家的前夜,小姐一脸决然地将我的卖身契撕得粉碎,她的眼神中满是担忧和关切,轻声却坚定地让我跑得远远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我怎么忍心抛下小姐独自离去呢?我紧紧地跟随着她,一同走进了天香楼。
姑姑一眼就认出了我,她那涂着鲜红蔻丹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哎哟,看来你天生就是当妓子的命啊。就算你能跑得了一时,现在不还是乖乖地回来了。”姑姑那尖锐的声音如同针一般刺痛着我的耳朵。
说着,她那染了蔻丹的长指甲轻轻划过我的脸,带着一丝轻蔑和嘲讽。
“这笔买卖可真是太划算了,你们两个都是美人儿。这小的,再养个两年,肯定也是一棵摇钱树。”
小姐急忙将我拉到她的身后,用她那柔弱却又坚定的身躯挡住了姑姑那贪婪的视线。
李妈妈对小姐格外看重,对待她和其他姑娘截然不同。
往常那些被卖进天香楼的姑娘,一进来就会先被狠狠地打一顿,然后被关进阴暗潮湿的柴房,饿上几天,这就是所谓的“调教”。
但小姐实在是美得不可方物,李妈妈舍不得对她动手。
而且小姐十分顺从,每天都安静地待在房里学习歌舞,仿佛在为自己的未来默默努力着。
其他姑娘围在一起,一边看着小姐,一边议论纷纷。
“瞧这沈小姐的模样儿和身段,到时候挂牌接客,肯定能一炮打响,说不定莺歌的花魁名头都要不保了。”
“呸!走着瞧吧。”莺歌不屑地啐了一口,然后扭动着腰肢,袅袅婷婷地回房去了。
莺歌便是天香楼如今的花魁,李妈妈总是说她媚骨天成,仿佛生来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她的母亲在天香楼生下了她,她在这充满脂粉香气的地方长大,十五岁就正式挂了牌,成为了天香楼的头牌。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天生就是当妓的呢?这对小姐来说,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我把心中的疑问告诉了小姐,小姐却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温柔地安慰我说,我们过不了多久就能离开这里了。
原来,小姐表面上顺从,实际上是为了稳住李妈妈。她私底下写了好多信件,让我帮她送出去。
这些信都是写给她未婚夫的,我知道,那是我们的救命稻草。
我紧紧地捏着那些信件,在天香楼的后门徘徊着,心中满是焦急和无奈。
没有银钱,根本使唤不动天香楼那些龟奴小厮们。
赶马车的赵小五,看到我在寒风中站了半天,动了恻隐之心,终于帮我跑了腿,将信送了出去。
我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感谢他,便拿起针线,帮他补了补破旧的衣服。
从那以后,每天我都会去找赵小五,焦急地询问是否有回信。
可那些信就像石沉大海一样,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后来听说,沈老爷这次的罪名非常严重,没有人愿意和沈家沾上半点关系,谢家恐怕也是如此。
李妈妈放出消息,说沈家小姐三日后就要挂牌接客了。
她手里拿着几张红色的笺纸,迈着轻盈的步伐来到小姐的房中。
“我的姑娘哎,来选花名啦!”李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欢快,但在我听来却格外刺耳。
毕竟落入青楼,总不能再用爹娘给的本名接客,天香楼的姑娘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花名。
李妈妈捻起一张红笺,举到小姐眼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看就叫这红梅吧,你容色艳丽,这个名字和你很衬呢。”
小姐听了,扑通一声跪在李妈妈面前,眼中满是哀求。
李妈妈的脸色登时变了,阴沉地问道:“姑娘这是怎么话说的呢?”
“求您多宽限几天,定会有人来赎我的。”小姐第一次低下了高贵的头,声音中带着一丝哀婉。
李妈妈伸手捏住小姐的下巴,指甲深深地嵌在皮肉里,勒出一道道红痕。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往外送信的事儿吗?要是真有人肯花钱赎你,妈妈我倒也不会拦着。”
“可你自己看看,到现在哪有人来呢?”
“宽限?你说得倒是轻巧。多拖一天,天香楼就少赚一天银子,谁来补我的亏空?”
说完,她一甩手,将小姐重重地甩倒在地上。
我见状,心中的怒火瞬间燃起,发狠地扑向李妈妈,紧紧地抱着她的腰,狠狠地咬了下去。
“不许欺负小姐!”我大声喊道。
哎呦一声,李妈妈吃痛,她愤怒地扯着我的头发,将我拉开,然后两巴掌重重地打在我脸上。
“你个贱蹄子,找死!”李妈妈恶狠狠地骂道。
我身量瘦小,当下就被打得眼冒金星,差点晕了过去。
小姐赶紧抱住我,眼中满是心疼和焦急,她哭着求李妈妈,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贴身的玉佩,交给了李妈妈。
那是夫人留下的遗物,也是小姐从府里唯一带出来的念想。
李妈妈接过玉佩,打眼一瞧便知价值不菲,脸上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那就再通融你两日,五日后,你死也得给我接客。”李妈妈冷冷地说道。
小姐又重新写了一封信,小心翼翼地托着赵小五,再三叮嘱他一定要送到谢府。赵小五郑重地点了点头,便去了。
日子就在这漫长的等待中煎熬着,每一天都过得无比缓慢。
但当忽然临近五日期限,我才恍然惊觉,时光过得竟是如此飞快。
小姐坐在窗前,呆呆地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窗子下是一株枯梅树,光秃秃的枝杈看起来死气沉沉,就像小姐的眼睛,看不到一丝希望。
我趁着后门没人,偷偷地拉着小姐跑了。
往常来找赵小五的时候,我偷偷摸清了值守的时间。
我拉着小姐没命一样地跑着,一下也不敢回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可最后我们还是被追上了。
李妈妈气急败坏,扬起手狠狠地扇了小姐一巴掌,然后命人将我吊起来打。
“平日不过是看你有副好卖钱的皮囊,才宽容你三分,你还真把自己当成高贵小姐了?”
“胆敢逃跑的,全都要打断了腿卖到下等窑子去。你自是要留在我手里的,就让这小丫头代你受过!”
李妈妈一个眼神,几个龟奴就拎着大棒,狠狠地打在我大腿根。
每打一下,我都疼得几乎背过气去,接连挨了几下,我终于受不住,晕了过去。
耳边传来小姐绝望的哭喊:“别打了,别打了!我认命,认命!”
等我醒来,浑身疼得像被石磨碾过一样,双腿似乎已经没有了知觉。
赵小五赶忙端来一碗米汤,小心翼翼地喂我喝下。
我刚喝一口,就着急地问:“我家小姐呢?”
赵小五叹了口气,说:“小姐求李妈妈饶了你,愿意接客。现在已经挂牌两天了,花名浮香。”
从此世上再无沈清瑶,只有那在风中飘零的浮香。
我的鼻头一阵酸涩,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碗里。
心里担心着小姐,我一能下地,就迫不及待地去找她。
小姐坐在窗前,双眼虚无地盯着前方,像个没有生气的木头娃娃。
她转过头,看着我,声音平淡地说:“香雪,等我攒够了钱,就送你走。”
我扑在她膝上,抬头望着她,坚定地说:“我不走,小姐在哪我就在哪。”
她不看我,木木地说:“你走吧,走了我也就没有牵挂了。”
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摇晃着她,想要把她摇醒。
就在这时,莺歌甩着帕子来了。
她看了我们一眼,轻蔑地说:“我当是个什么角色,也敢跟我打擂台。”
“不过接了两个客人,就要生要死的。”
“没想到沈大人一世英名,竟养了个女儿。”
听到父亲的名号,小姐的眼中有一丝动容,眼里噙着泪。
“是啊,为了父亲的名声,我也早就该死了。”小姐喃喃地说。
我紧张地抱住她,生怕她做出什么傻事。
莺歌嗤了一声,冷笑摇头。
“你死了倒是容易,抛下你爹的冤情不顾,反倒对个小丫鬟安排周到。”
“我看,你也就这点能耐。”
莺歌嘲讽冷笑,一脸嫌弃地走了。
小姐一个人呆坐了好久,然后掩面低泣。
等擦干眼泪,她脸上总算有了点生气。
浮香凭借着自己的美貌和才华,顶替莺歌成为了天香楼新的头牌。
她的身价逐渐高涨,来捧场的恩客也都是非富即贵之人。
我知道她在尽力搜集与沈大人蒙冤一案有关联的信息,她要为沈大人翻案,这是她心中坚定的信念。
人一旦有了信念,那些苦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挨了。
浮香把我护在身后,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抗下所有的苦楚。
逛花楼的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这日,来了个粗鲁的黑胖男人,他头发散发未束,穿着一件厚重的兽裘,满脸络腮胡,手臂粗得好像一掌能拍死一个人。
赵小五悄悄告诉我,那是一个恶霸地痞,听说前些日子刚从牢里放出来。
只见那男人甩出一袋银钱,大声叫嚷着让头牌姑娘出来伺候。
莺歌笑着迎了上来,温柔地招呼着他。
那大汉色眯眯地摸了一把莺歌的脸,问道:“叫什么名字?”莺歌回答了他,他却登时怒起。
“谁不知道天香楼的头牌是浮香,怎么,还挑上客人了?能伺候官老爷,却不能伺候老子?”
纵是莺歌温声软语地解释,他也不曾怜香惜玉,一把将莺歌推到在地。
莺歌的头撞在桌腿上,登时爬不起来了。
上前来劝的小厮也被他狠狠踹倒。
李妈妈吓得脸色都变了,赶紧将他领进浮香房里。
这闹出来的动静不小,大堂的客人们开始幸灾乐祸,咒骂浮香。
那些人是出不起头牌身价的,但见到浮香跌落污泥,让他们感到畅快。
“再是一朵娇花,也得任风吹雨打。花魁娘子这下有苦头吃喽。”
那男子走后,小姐身上青紫一片,疼得下不了地。
我哭着给她擦身换衣,求李妈妈让她歇一天。
李妈妈打了我一巴掌,啐道:“还当自己是千金呢?没死就得继续接客!”
她作势还要骂,这时龟奴来禀,说有客人要赎姑娘。
她应声,叫我一道跟着,去拿伤药给浮香涂。
在李妈妈房里,我拿好药转身要走,龟奴已经将人请了进来。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我来给沈清瑶赎身。”
我抬头望向来人,正是小姐的未婚夫,谢善卿。
得知谢善卿的来意,李妈妈笑容莫测,她掂了掂谢善卿递过来的钱袋子。
然后她拿出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最终报了个五百两。
谢善卿皱起了眉头,当初买下小姐,不过花了五十两。
“浮香那可是我们天香楼的头牌!五百两一文都不能少。”李妈妈强硬地说道。
谢家拿不出五百两。
他将带来的钱交给李妈妈,说:“那便让我见一见她。”
小姐得知谢善卿来了,本不想见他,隔着门劝他回去。
她觉得既然当时他不曾出现,以后也不必相见了。
她已经有了别的打算,现在不是离开的时候。
况且故人相见,只能徒增悲愁。
但谢善卿在门外站了许久,向门内倾诉着。
他说他南下拜访远亲,回来后听闻沈家遭难,便马不停蹄地四处奔走疏通,今日才看到小姐送来的信件。
为了打点人情,几乎将家财散尽,所以现在没有银钱给小姐赎身。
他说让小姐等他,一定会救她出去。
雕花绣门终于打开,小姐满眼泪光,将谢善卿请了进去。
我握着伤药,守在门外,心中忍不住哀叹:他要是早点来,小姐也不用吃那么多苦了。
这时,莺歌的嗤笑声传来。
她一脸嫌弃地看着我,摇摇头说:“主仆两个都是傻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阴差阳错。真心假意都看不清。”
我回瞪她,心想:她懂什么,谢善卿是对小姐有真心的,只是造化弄人,来晚了而已。
谢善卿日日都来天香楼。
小姐说他们的婚约就此作废,但谢善卿不肯。
他的执着让小姐既感动又犯难。
原本小姐已经将所谓贞洁名声放下,好好活着为父亲申冤成为了她的夙愿。
但谢善卿表露的心迹,让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还想尽办法给流放的沈老爷送去银钱和御寒衣物,托人照拂。
不久就收到了回信。
信中说,沈老爷一路劳苦,已是病重,边疆寒冷,恐怕挨不过这个冬天。
小姐一听,几乎站不住脚,倒在谢善卿怀里。
“清瑶,你放心,我这就想办法,一定把沈伯父救回来。”谢善卿安慰着小姐。
接下来几日,谢善卿四处奔走,都不曾再来天香楼,我们的心也悬着。
莺歌偶尔过来,总是带着看笑话的神情打量着小姐。
小姐常常盯着窗下的那株枯梅出神,我问她在想什么。
小姐说:“我在想,什么时候能做回沈清瑶呢。”
什么时候呢?我心里也期盼着,希望谢善卿回来后,就能让小姐自由。
但她自己喃喃出了答案:“大约是枯梅开花的时候吧。”
可我听赵小五说,那梅树已经多年不开花不长叶子,恐怕已经死了。
等枯梅开花?岂不是永远都……
这个想法吓了我一跳,赶紧把它丢开。
谢善卿入狱的消息,是在冬至那天传来的。
入冬以来还不曾下过雪,第一场雪,便是那天鹅毛般的大雪。
窗外的一切都被厚雪覆盖,干干净净白茫茫一片。
听说谢善卿不知怎么,得罪了大理寺卿,被安了个谋逆的罪名收监。
我托赵小五四处打听,竟一点消息也没有。
莺歌的老相好里,有个张二爷,是大理寺牢头。
我偷偷守了好久,终于见到他来,便把他请到了小姐房中。
张二爷听说花魁有请,喜出望外,调转方向便随我去了。
酒喝了不少,可不论小姐如何套话,他都只是摇头说不知道。
我心里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时却听得莺歌踢门。
“好你个娼妇,抢客人抢到老娘头上了!”莺歌气势汹汹地指着小姐鼻子骂道。
那张二爷见天香楼两个花魁为了他争风吃醋,脸上得意起来,笑着去哄莺歌。
莺歌骂着将人拉回自己房里,泼辣劲儿中更显三份娇俏。
小姐垂着头坐在桌前,眼泪一滴滴落下。
“怎会无缘无故得罪人呢,定是为了父亲的事,都是我害了他。”小姐自责地说。
我抱住她,想要安慰她。
正焦急间,终于有人送来了消息。
沈家姑爷庄应甫来了,他是小姐的姑丈。
这个姑丈,与沈家少有来往,沈家出事后更是不曾露面。
他说,谢善卿想接沈老爷回京养病,但戴罪之身不能离开流放地,除非推翻罪名。
走投无路,求到了大理寺门下,急切间顶撞了大理寺卿,这才遭遇横祸。
罪名竟是谋逆,恐怕要杀头。
庄应甫笑着看向小姐,眼里透着精光:“姑丈我,倒是有法子救他……”
小姐听了,没说什么,打发我去后院。
我以为他们可能有重要的事情商量,但奇怪的是,小姐以前什么事都不会避着我。
在角门处,赵小五叫住我说:“香雪,谢公子的事,我到处都问了,感觉这里面,有点奇怪。”
我追问哪里奇怪,他却也说不清楚。
“往常这种事,不出一日就会传得沸沸扬扬了,但怎么坊间一点传闻都没有。”
这事出自青楼妓馆,俊俏公子冲冠一怒为红颜,理应是说书人最爱的桥段。
难不成是大理寺刻意遮盖消息?
还没等我琢磨出什么,一声巨响惊得我心脏骤停。
赵小五和我对视一眼,立马跑向声音来源。
我眼皮狂跳,按也按不住,心中有不祥预感。
等我手脚发软地走到后院,赵小五红着眼眶想要来拦我。
像有什么吸引着我,我下意识推开小五,往前走去。
他身后挡着的,是那株枯梅,干枯的树干下,躺着我家小姐。
她面朝下倒在地上,血溅了好远,好多血。
低矮的枯枝上,压满了厚厚白雪,鲜红的血泼溅上去,竟像开满了红梅。
我怔愣在原地,巨大的悲怆袭来。
不是说好要好好活着吗。
小姐的心性我知道,她是极其坚韧的,像傲雪的梅。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她实在厌弃活着呢。
“开花了,开花了。”我抱着小姐冰冷的身体哭喊着。
谢善卿再一次姗姗来迟。
他第二天就带着五百两来给小姐赎身,也不知是怎么出的狱,哪里凑来的钱。
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小姐已经不在了。
“这钱赎清瑶身边的那个小丫鬟,”他把钱给李妈妈,“这是她的愿望。”
赎我可用不了这么多钱,但是他扔下钱袋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安葬好小姐,我没有离开天香楼。
浮香的牌子被撤下了,有恩客来找,唏嘘嗻叹了几声,便找了别的姑娘,照样声色犬马。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消逝时,也不过像漂浮在空气中的一缕幽香,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
我后来才知道,青楼死个妓子,本就是稀疏平常。
有个姑娘叫秀宝,长相秀气,脾气也是娇俏可爱。
恩客包了她整年,蜜里调油一般宠爱着。
日子久了,秀宝竟也生出几分真心来,平日并不一味讨好,愈发在恩客面前有些骄纵。
那恩客反倒更爱她耍小性子的模样,称她灵动鲜活,更添情趣。
后来恩客好一阵子没来,再上门时,秀宝又气又委屈,说了几句酸话。
称他定是被家中爱妻绊住了,许久没来。
不成想,那人近来诸事不顺,听了这话恼怒非常,直接将秀宝打死了。
原来调情的话,也能变成妓子的催命符。
事后那人赔了李妈妈一袋银子,便将事情揭过去。
走前还不忘骂道:“什么贱东西,也配编排我夫人!”
不知道的以为他多爱重家中妻子,可以前秀宝和姐妹闲话说过,他在床上兴起时,总说家中黄脸婆,不及秀宝一个脚指头。
明明是自己拿弱女子撒气,失手打死人,还要给被害者安个罪有应得。
李妈妈收了钱,指着看热闹的姑娘骂:“你们都睁大眼睛看看,得罪了客人,就是这下场!”
“别给我做那睁眼瞎,看不清自己骨头几两重。”
姑娘缩着头不发一言,目送龟奴抬着秀宝离开。
莺歌咬着牙道:“早跟你们说,男人没一个可信的,真是蠢货。”
那话是在骂秀宝,也是在给姑娘敲警钟。
在天香楼,莺歌依旧稳坐花魁之位。
她的客人总是络绎不绝,而且很多客人一光顾就是许久,对她痴迷不已。
市井之中,人们都在私下议论,说莺歌天生就是个狐媚子,仿佛生来就是吃妓这碗饭的料。
莺歌听闻这些闲言碎语,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满脸的不屑。
我只要一得空,就会偷偷跑到莺歌的房间附近,透过门缝偷看她如何与客人周旋。
有一次,我正看得入神,被李妈妈发现了。她气冲冲地走过来,一把拧住我的耳朵,扯着嗓子大声咒骂,那骂人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莺歌在一旁看得不耐烦了,手指着我说道:“让那蹄子来伺候我吧!”
就这样,我便开始跟在莺歌身边,尽心竭力地伺候她。
时光如白驹过隙,也不知过去了多少时日。
莺歌那些魅惑男人的手段,我都悄悄地学了个遍。
什么时候该恰到好处地羞涩,什么时候又该主动出击,迎来送往的门道我早已烂熟于心。
莺歌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不但没有阻拦我,反而好像有意无意地在教导我。
我也察觉到了莺歌的野心,她一心想要取代李妈妈,成为天香楼的老板。
有一天,我对莺歌说:“日后,我要成为天香楼的头牌,而你成为天香楼的老板,咱们各取所需。”
日子一晃又过去了三年,窗下那株枯梅依旧伸展着干枯的枝桠,宛如一把干柴,毫无生机。
而我,已经出落得如同花朵般娇媚动人。
李妈妈眼光果然毒辣,她当年说我能成为她的摇钱树,如今看来一点也没错。
待我到了及笄之年,已经有许多人慕名而来,想要一睹我的芳容。
我的花名叫疏香。
人人都称疏香与当年的浮香姑娘好似并蒂双株,不仅容貌出众,才情也是不相上下。
跟在小姐身边多年,我自然知道如何模仿她的举止神态。
横空出世的疏香姑娘,既有浮香的才情,又有莺歌的媚骨,让所有男人都为之倾倒,欲罢不能。
而我的目标,只有那一人。
从清倌人变为红倌人的那一夜,天香楼热闹非凡,里里外外被挤得水泄不通。
疏香姑娘的初夜价格从一百两一路飙升到了五百两。
就在众人还在激烈竞价的时候,有人直接花了一千两黄金,将我包了下来。这一举动引起了众人的哗然,那些竞价最凶的人也无奈地摇头散去。
李妈妈领着人进到房中,看到来人,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竟然真的是谢善卿,不枉费我花了这么多心思。
当年小姐五百两的赎身银子,让他凑了许久,如今一出手就是千金,我激动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在红烛暖光的映照下,那人缓缓向我走来。
我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端详他的脸,剑眉星目,面容俊朗非凡。
他望着我,眼神却有些迷离,似乎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我的眼中闪烁着泪光,这触动了谢善卿,他的眸色也柔和了几分,抬起手轻轻抚摸过我的脸庞。
“你是清瑶身边的那个小丫鬟?为什么不离开?”
我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的手心,眼泪刚好滴下,划过他的指尖。
“小姐以前一直在等一个人。如今她等不到了,我便替她等。谢公子,你可知道她等的是谁?”
谢善卿眸光微动,突然将我压在榻上。
他有些醉了,酒气喷薄在我的颈后,炽热而灼烫。
“我好想你……”
暖帐里热气弥漫,他一次次叫着那个名字。
“清瑶,清瑶。”
我不想听他喊着别人的名字,便一次次用嘴唇堵住他的嘴。
他被我挑起了情思,不知疲倦地折腾了整夜,最后沉沉睡去。
从那以后,谢善卿开始夜夜留宿天香楼,他说我房里的熏香最是好闻。
我很庆幸莺歌是个好师傅,在她的教导下,我能把谢善卿勾得牢牢的。
小姐死后这几年,谢善卿已经娶妻生子,他的岳丈家是大族,他的仕途也跟着一路高升。
只是坊间传闻,谢大人与妻子感情冷淡,心里一直还惦记着那个早亡的未婚妻。
他也没有瞒着我这件事,看我的眼神几乎明晃晃地写着,他将我当成了小姐的替身。
我毫不避讳,心甘情愿地当这个替身。
情到浓时,谢善卿竟也曾说过“你比她更有滋味”这样的话。
我听了觉得可笑,风月场的男人果真都一个样。
但我不是秀宝。
偶尔聊起小姐,他会悔恨地落泪。
“都怪我,晚到一步。”他的叹息声中充满了无限惆怅。
我正在拨弄香炉,听到他的话,不禁紧紧攥住铜签,忍不住冷笑。
是吗?只是晚到一步,仅此而已吗?
有时候看起来是造化弄人,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有时候,人心比天意更可怕啊。
一千两黄金,不过只能包下疏香姑娘一个月。
一个月的期限临近,谢善卿竟主动提出要给我赎身。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他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他却紧紧抱着我,深情地说:“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
我感动得落泪,转而露出笑容,可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我们一同去找莺歌。
李妈妈正值壮年,却突发急病,现在连算盘都拿不动了,天香楼的一应事务都交给莺歌处理。
她看了我一眼,手指在算盘上快速翻飞,打出了一个数字。
“一万两?”谢善卿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也罢,我明日便叫人送来。”
莺歌明显是狮子大开口,但他竟然轻易答应了。
察觉到我的目光,莺歌笑着开口:“一万两黄金。”
谢善卿的脸色有些难看,我赶紧给莺歌跪下。
“姐姐,你就高抬贵手吧,一万两黄金,这也太多了啊!”
莺歌却不看我,自顾自地打着算盘。
“这疏香非同凡响,假以时日定是能成一代名妓,一万两黄金,一文都不能少。”
这话与多年前李妈妈说的重合。
【浮香那可是我们天香楼的头牌!五百两一文都不能少。】
谢善卿闭了闭眼睛,努力按捺住心中的不快,咬牙答应了。
莺歌高兴地奉承了几句,却被谢善卿瞪了一眼,吓得赶紧闭嘴。
他这个月以来,脾气越来越急躁,睡眠也不好,只有在我房里时,燃上安神香,才能稍微舒服片刻。
我让赵小五去隆兴斋买几个谢善卿爱吃的下酒菜,他看了看我的脸色,便去了。
我将谢善卿拉到房里,一转身便坐到他腿上,与他亲昵厮磨一番。
“别生气了,我去跟莺歌姐姐说,赎身一事不必当真。”我在他耳边低语。
谢善卿却不高兴,捏了捏我的后腰:“怎么?不愿意跟着我?”
我吃痛,身子一软,陷在他怀里,嗔怪道:“我怎会不愿,只是一万两黄金实在是天方夜谭,莺歌摆明了不让我走。”
“疏香自知低贱,不值黄金万两,大不了,我拼死不接别的客人了。这辈子出不去天香楼,我也只是你一个人的。”
我落泪的技巧已经炉火纯青,眼睛一眨便有泪水滴下来。
谢善卿盯着我的唇,俯身吻了下来。
“万两黄金算什么,我说你值你就值。明日便赎你走。”
我闻言笑着回吻他。
在天旋地转之间,我们的衣衫尽数褪去,两个身影紧紧交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室内暖意融融,可我心底却冰冷一片。
谢家家底深厚,当年,难道真的拿不出五百两吗?
房门突然被打开,赵小五捧着食盒走了进来。
谢善卿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怒喝一声:“滚!”
在青楼里,龟奴进妓子房间是很平常的事,恩客们也不会避忌,因为在他们眼里,这些龟奴不算男人,甚至都不算人。
可一向很有眼色的赵小五,此时却愣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我身上不着片缕,被从小一起长大的赵小五这样盯着,心里别提有多别扭了。
谢善卿见此情景,怒不可遏,仿佛自己嘴里的肉被其它动物觊觎,他怒喝咒骂着,一脚将赵小五踹倒。
他力气很大,一拳拳锤在小五的头上、身上,越打越无法控制怒火,仿佛当场就要将人打死。
我知道火候已经够了,赶紧将人拉开。
“爷跟他置什么气,这奴才是个傻的。”我偷看一眼小五,见他还能动,便说,“赶紧滚出去,别在这碍眼。”
我踢了他一脚,他顺势爬到门外。
这边厢,谢善卿像是煮沸的油锅,我安抚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冷静下来。
夜里,我写了一封信给谢善卿的夫人。
原本想托小五送出去,但看到他身上的伤,我实在是不忍心。
谢善卿真的下了死手,再晚一点,恐怕小五不死也要残了。
“对不起……”我愧疚地说道。
小五却强撑着说没事,不敢看我,耳根和脖子都红了一片。
眼下的两件事,只能托付给小五,别人我都不放心。
我让他,把庄应甫引来。
时候到了,有的人该还债了。
庄应甫祖上也曾富贵过,所以才能和沈家结亲,只不过从父辈开始家道败落。
到了庄应甫这一代,更是无官无业,落魄得厉害。
以前他还靠着小姐的姑姑回娘家时打打秋风,得到一些接济,自从沈家败落了,庄家的日子也愈发难过。
庄应甫以前是下等青楼的常客,近年手头紧,便也歇了去青楼的心思。
小五在赌场上,故意输了他几场钱,假装懊悔地说,今天不该进赌场,应该去天香楼,这些钱都够找花魁娘子了,听说那疏香姑娘,看一眼就能让人欲仙欲死。
庄应甫瞬间被勾起了心思,拿着赢来的钱就找来了。
我原本被谢善卿包下,是不见其他客人的,但莺歌让庄应甫一路畅通,进了我的房。
如今的我已经大变样,他没有认出来。
酒过三巡,我略施小手段,庄应甫早就已经晕头转向,找不到南北了。
他猴急的时候,我按住他,又倒了一杯酒:“疏香在这天香楼多年,怎么从未见过爷?今儿是第一次来?”
天香楼是全京城出了名的销金窟,没有一点家底的人,连门都不敢踏进来。
庄应甫怕被我看不起,便开始吹起牛来:“爷我以前可是天香楼的常客,每日都宿在这儿。”
“哦?那后来怎么不来了?”我随口问道。
见我不相信,还有点兴致缺缺,庄应甫愤愤地说:“还不是你们楼里的姑娘不会做生意,扫了大爷的兴,自那以后就不来了。”
我目光瞬间凝聚,等着他说下文。
见我来了兴趣,他绘声绘色地说给我听:“你可知那不长眼的是谁?就是三年前的头牌浮香,浮香你可认得?”
“认得。”我勾起一抹笑。
何止认得。
“那浮香,原是我夫人的亲侄女!”他凑近我,低声说道。
想起这件密辛,他越来越兴奋。
“侄女长得像她姑姑,却又年轻貌美许多。”
“我受人之托,来给她送信儿,看着她那可怜样子,心里就痒得受不住。”
庄应甫眯起眼睛似在回味,那模样让人看了直恶心。
“我骗她,让她从了我,我就将她未婚夫从牢里救出来。可其实,他未婚夫并未入狱,耍她玩玩而已。”
“谁知她不识好歹,我走后就跳了楼。也不知装的什么清高,卖谁不是卖呢,我这姑丈岂不是更疼她。”
我看着这个违背伦常的,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拔出匕首,狠狠刺入他的下身。
随着一声惨叫,庄应甫已经成了阉人,他疼得在地上打滚,指着我哆哆嗦嗦地骂。
我低头看着他,将匕首上的血擦在他脸上:“姑老爷,您好好瞧瞧,我是谁?”
他忍着痛辨认着,浑浊的双眼中迸射出惊恐的光芒。
“你……你是她的丫鬟……”庄应甫哆嗦着往后爬,“你是来杀我的?你杀了我,可要偿命的。别杀我,我错了,我认罪,我给你钱。”
我冷笑一声。
庄应甫必定是要死的,可我不会亲手杀他。
他这条贱命另有用处。
我转身将吃酒的小兀几掀翻,再扯乱自己的衣衫。
谢善卿适时推门冲进来,一看这景象,顿时怒不可遏。
我哭着向他求救。
“爷救我!这人将我当成浮香小姐,要来强迫我。奴死也不从,差点被他杀了!”
谢善卿将我扶起,周身散发着的怒意像要将人吞噬一般。
他提起庄应甫,挥拳就打。
“你不知道这是我的女人?”
今日,谢善卿带着万两黄金上门赎人,可是却被莺歌拦着,说被谢夫人威胁,不准赎我。
莺歌将他绊在隔壁房里,就等我摔杯为信。
谢善卿现在就像个熬红了眼的野兽,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原本他可是个喜怒不行于色的人,什么时候变成这样易怒呢?
大概是闻到我房里熏香的那一刻开始吧。
那是特意为他调制的,久而久之能让人心浮气躁,性情逐渐暴虐。
小五已经验证过了,现在谁敢对我伸手,谢善卿就能把谁打死。
眼见庄应甫被打得连连求饶,指着我道:“她……浮香……”
这庄应甫看起来虚弱不堪,竟也这么难杀,挨了几十拳还能说话。
我怕谢善卿打累了冷静下来,便添了一把火。
“刚才还说,当年他来找浮香小姐,说要姑侄共侍一人,小姐被他强迫,不堪受辱,这才自尽。”
我哭得肝肠寸断,谢善卿瞬间呆愣,似是明白了什么,恶狠狠地扼住庄应甫的脖子。
“浮香小姐当时,还怀了爷的孩子,可她不让我说,死之前还念着爷……”
怀孕是假的,可谢善卿却深信不疑,咆哮着发出一声怒吼。
“你给我出主意,竟是存着这份心思?”
他双目怒瞪,睚眦欲裂。
“我让你来送信,你竟敢动我的女人?”
我的哭声哀怨绵长,眼前的一切,让他仿佛置身当年的场景。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谢善卿手臂青筋暴起,双手几乎掐断眼前人的脖颈。
庄应甫挣扎了许久,最终咽了气。
谢善卿却还沉浸在痛苦和暴怒中,他杀了庄应甫,却好似还不够解气,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是我害了她,我怎么能听这个的,来试探清瑶呢。”
我蜷缩在角落,衣衫凌乱,惊恐地抱住自己。
这模样落在谢善卿眼里,让他仿佛看到当年,小姐被逼死前,也是这般痛苦。
“清瑶,我对不起你!”谢善卿几乎癫狂,颓然地捶打自己。
我的冷笑隐藏在眼泪之下,光说对不起可不够,还得拿命来赔才对。
不过,谢善卿可不能死得这么容易。
天香楼出了人命案件,莺歌让小厮报官。
衙役询问之下,得知是嫖客争风吃醋,失手打死了人。凶手谢善卿已经畏罪潜逃,官府当即下令张榜捉拿。
官府捉不到谢善卿,因为他在我手里。
我要握着他这条命,慢慢折磨,才好赎罪。
当着众人跑出去的,是穿着谢善卿衣服的赵小五。
而谢善卿,被我关在天香楼荒废的阁楼里。
我一步步踏上破败的台阶,心绪也飘到了三年前。
小姐死后,没有人去探究她到底是为何自戕,但莺歌却找到了我。
原来当天,莺歌因抢客人的事生气,后来又折返回去,正好听到庄应甫威胁哄骗小姐。
饶是莺歌长在欢场,见惯了腌臜事,也觉得实在无法忍受,进门就要把庄应甫骂走。
但是小姐拦住了,她为了救出谢善卿,宁可委身于禽兽,然后自己赴死。
可是她不知道,这禽兽,是谢善卿亲手推到她面前的。
赵小五后来多番打探,得知谢善卿当年根本没有入狱,所谓的为了沈大人奔走,散尽家财,也是胡编乱造,沈大人也从未病重。
他一直知道浮香的处境,每一封信都收到了。谢善卿自小姐被卖进天香楼的那一刻,就没有想过要救她出去。
莺歌愤愤地说:“我早就看出那姓谢的虚情假意,却没想到竟恶毒至此。”
“他看不上青楼女子的身份,互不相干就是,何苦又来招惹戏耍。”
他看着浮香从高门贵女变成低贱妓子,欣赏着一个弱女子如何在绝处求生。
又一次次给她制造苦难,饶有兴趣地看她究竟能坚韧到什么程度。
“浮香好不容易才有了生志,又被逼死了。”
我后来才知道,莺歌那时对小姐格外留意,怕小姐想不开,平日故意拿话激她,让她活下去。
只因沈大人于莺歌有恩,莺歌的娘曾被人栽赃顶罪,幸而沈大人彻查真相,救了莺歌她娘。
没成想,最后还是栽在谢善卿的哄骗中。
我进到阁楼,看到一个浑身血污的人,双手被绑住,吊在横杆上。
谢善卿虚弱地抬眼看我,忍不住瑟缩地后退。
以前他天天都来看我,现在换我天天来看他了。
我每天都会来,在他身上刻花。
“何时仗尔看南雪,我与梅花两白头。”我一边欣赏匕首割出的串串血珠,一边念着诗句,“这可是你当时写给浮香的?”
谢善卿求饶道:“我当年……不知道庄应甫会对浮香下手。”
“浮香死后,我对她日思夜想,才知道不管她是沈清瑶还是浮香,我都爱她。”
“我这些年过得很不好,一直在受折磨。”
受折磨?那点折磨哪够呢,现在这样天天活剐才叫折磨。
他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好肉了,我找了半天才又找到一处下刀的地方,这次我用了十成力。
又是一阵惨叫传来。
“忍着折磨,娶妻生子?忍着折磨,加官进爵?谢大人这些年过得可真不好呢。”
像是抓到什么把柄,谢善卿狠狠盯着我道:“你这毒妇,我可知我夫人是谁?等她找到我,定叫你生不如死!”
我拿出一封信展在他面前。
上面,是他夫人周双珠的亲笔,写着我们之间的契约:我帮她除掉谢善卿,让她带着孩子独享荣华。而她,利用其父周大人的势力,帮浮香的爹平反。
周双珠是个通透女子,早就看透他凉薄,乐得借我的手,料理掉这个麻烦。
我越想越觉得有趣,最终仰头大笑。
“生不如死?就是你现在这样吗?”
谢善卿最终受不了折磨,偷偷割断绳子,但有人把守,他逃不出去,想翻窗求救,没成想却失足摔下。
摔落的位置,正是那株枯梅脚下。
枯梅被溅上谢善卿的血,像极小姐死的那天。
周双珠信守承诺,沈家平反的告示满城张贴那日,枯树竟开出了梅花。
所有人都感到稀奇,这树枯死多年了,怎么今年冬天就开花了?也许是因为前几日的初雪带着瑞气,今年定是丰年。
只有我知道,小姐她终于真正自由了。
李妈妈也已经死了,就像她处理姑娘的尸首时一样,被草席一卷,扔在了乱葬岗。莺歌完全接手了天香楼。
莺歌想转行,而谢善卿当时送来的黄金,便有了大用处。
她置办了宅院,开了作坊,还弄了一个门面,还请来女先生教刺绣。
“谁天生是妓呢,我没得选,姐妹们也没得选。”莺歌照旧把算盘打得啪啪响,“天底下苦命女子多了,咱们没办法全都救,能把眼前这些人顾好就已经是善哉了。”
我相信莺歌,她以后,一定会帮助更多苦命女子,在这千难万难的世道里,多出一条活路。
“哎呀呀,这钱怎么一花起来就跟流水一样,我还当我是个富婆呢,那么多钱现在都已经没影了。”莺歌絮絮叨叨,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她还想办个善堂,专门收容孤苦无依的女娃,钱完全不够。
我将攒了许久的五百两银票推给她,她疑惑地看着我。
“你这是……”
“收下吧,这是浮香的赎身钱。”我鼻头酸楚,雾气蒙上双眼。
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我将小姐重新安葬了,碑上写的是沈清瑶的名字,天香楼的浮香,与她没有关系了。
沈家平反的告示,我誊抄了一份,在墓前诵读后,烧了。
积压多年的苦楚终于爆发,我靠着碑,狠狠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心里空得彻底,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这时赵小五跑来伸出手,咧着嘴冲我笑。
“让我好找,莺歌都急坏了。”
不远处,莺歌气喘吁吁:“你呀你呀,定是知道善堂事多,想跑?没门,你得乖乖地给老娘当帮手。”
莺歌叉腰骂我的样子,与当年刚进天香楼时一模一样。
我笑着回应:“好。”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