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颐年,父亲是集体活动的无动于衷者和终极捣乱者,很像一个班级的捣蛋鬼和差生,总是出现不和谐音符。
每天上午,会有一个桌面滚球游戏。
大家团团围坐在大厅长桌前,护理员把一个棕黄色大皮球放在桌上。坐在桌前的人一一推动皮球,让它滚起来。皮球到了谁面前,谁就推一把。人人参与,人人觉得有趣。
这样能刺激老人家反应能力,还可以练练手,同时增进老人间情感交流,可谓一举数得。
家崽微信群里,我偶尔会在护理主任发出的滚球视频里看到父亲的身影。
球滚过来时,父亲不是视而不见,就是使出洪荒之力,狠狠一把将球推出去。
由于用力太大,以至于皮球不再经过其他老人而直奔终点,或干脆掉到地上。这是完全不给其他人机会,把游戏直接玩死了。
在父亲这里,哪里是能看到配合,完全是一旦他一参与就结束战斗的节奏。
到集体唱歌时,就更难了。
父亲耳背,最近几乎全聋。我爷在屯子里就被叫做郭聋子,你就说我父亲能好到哪里去吧。
他还五音不全,唱歌跑调。
每次组织唱歌,父亲都稳坐泰山,岿然不动。不听,不唱,不理睬。要是邀请他加入合唱,他还会发怒,不拿鞋削你就算好的了。
如果我是护理员,遇到这样的老人,干脆放弃,爱咋咋地,省得被打被骂不落好儿。
可是护士小兵不。
她特别有耐心烦儿,说话慢声拉语,做事有板有眼。对老人从不嫌弃,更不粗暴。她真是我见过的最好性儿的人。颐年能有小兵,相当于锦上添花。
有一天,小兵把歌词《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打印在纸上,拿给父亲看。她知道父亲视力好,还认识字。
果然,父亲一改往常的臭脸和糊里糊涂,把注意力集中在纸上,认真看歌词。
这还没完,他在小兵的引领下读歌词,读着读着,竟然唱了起来:“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
而小兵更有心,居然录制视频给我发了过来。
能把父亲调理成这样,也是功劳莫大。
我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红艳艳照得人心里亮堂堂。
拿过扇子扭过大秧歌,滚过球,唱过歌,父亲的养老费花得是真不亏。
西塞罗说:“老年之所以被认为不幸福有四个理由:第一是,它使我们不能从事积极的工作;第二是,它使身体衰弱;第三是,它几乎剥夺了我们所有感官上的快乐;第四是,它的下一步就是死亡。”
他的解释是:“生命的历程是固定不变的,‘自然’只安排一条道路,而且每个人只能走一趟;我们生命的每一阶段都各有特色;因此,童年的稚弱、青年的激情、中年的稳健、老年的睿智——都有某种自然优势,人们应当适合时宜地享用这种优势。”
“我们不但应当保重身体,而且更应当注意理智和心灵方面的健康。因为它们宛如灯火:若不继续添油,便会油干灯灭。正如我钦佩老成的青年一样,我也钦佩有朝气的老年。”
我想,无论老年在一般的认知里多么不堪,西塞罗的解释都给人泥淖里拔逸的信心。
父亲经历了少年乃至青年时期的暑雨祁寒、天荆地棘,终于稳度中年和安享晚年。他怎样不配合,护理员都有办法激发他的活力,给他“添油”。虽然不是主动的,但即便是被动的,也令人感到安慰。
所以,对父亲的目前以及我们的以后,我一方面悲观绝望,一方面自信而无畏。是母亲的离世和父亲的老病把我变成了这样一个矛盾综合体。但无论怎样矛盾,它仍然给我面对老年的勇气和经验是无疑的。
我同时还知道,无论是老人自己还是家崽和护理人员,面对难题,刃迎缕解的唯一有效办法,不是别的,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