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万历长歌》第十九章｜孤城陷绝域，南原血映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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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五年，六月。朝鲜全罗道，南原府。

夏日的蝉鸣在燥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在预警着某种即将降临的厄运。南原，这座扼守全罗道门户的重镇，此刻正处在一片忙碌而压抑的战备之中。

李啸骑着一匹青鬃马，缓缓走在南原那略显狭窄的街道上。他抬头望去，只见城墙上，大明的鸳鸯战袄与朝鲜的蓝领战袍交织在一起。副总兵杨元正站在敌楼上，指点江山，而那深邃的目光里，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忧虑。

“李赞画，你又在写你那本‘天书’了？”

杨元爽朗的笑声从上方传来。这位辽东名将，虽然在正史中因南原失守而被朝廷处死，但在此时的李啸眼中，他是一个真正守土有责的汉子。

李啸翻身下马，登上城楼，一拱手道：“杨帅，卑职是在记这南原的砖石。若不记下来，等这地界成了焦土，后人便不知道这里曾有多少忠魂。”

杨元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他转过头，看着南方连绵起伏的山丘，语声沉重：“你说得对。经略（邢玠）让本帅守南原，麻贵守汉城。本帅手里只有三千辽东子弟兵，加上那几千朝鲜义兵，撑死了也就六七千人。可情报说，倭寇这次是倾巢而出，宇喜多秀家、小西行长，还有那个加藤清正，带了整整五万六千人，直冲南原而来。”

李啸心中猛地一抽。他太清楚这组数字的含义了。

五万六千对六千。十倍的悬殊，且身处绝地。

在原本的历史中，南原保卫战是大明第二次东征中最惨烈的局部战斗。由于明军战术上的失误（选择守城而非野战）以及日军绝对优势的兵力，南原最终陷落，除杨元孤身突围外，全城守军几乎全军覆没。

“杨帅，为何不选择野战？”李啸试探着问道。

杨元冷哼一声，拍了拍城垛上的青砖：“野战？辽东骑兵在关外自然是龙，可这南原周边多是水田丘陵，战马跑不开。更何况，本帅若撤了，这南原数万百姓便会被倭寇屠杀殆尽。我大明受命于天，救朝鲜于危难，若见死不救，何谈‘礼义之邦’？”

李啸默然。这就是华夏武将的宿命：在战术的最优解与道义的必选题之间，他们往往会选择后者。这种近乎固执的道德自律，是大明军队即便在最腐朽的年代，依然能爆发出惊人战斗力的根本原因。

“记好了，李赞画。”杨元指着城内的那些百姓，“他们相信我们，所以我们不能走。”

李啸重重点头，他在笔记本上写下：

“六月二十日，南原。杨元帅曰：‘大明受命于天，不可见死不救。’此非战术之争，乃文脉之守。”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令人窒息的静默。

李啸利用他的现代知识，协助杨元对南原的火器部署进行了最后的优化。他建议将佛朗机炮集中在四个城门，并利用朝鲜当地的民居屋瓦搭建了简易的防炮斜坡，以削弱日军铁炮齐射的威力。

同时，他看着那些来自辽东的士兵们。这些汉子在战前表现出了一种奇特的宁静。

“先生，你说这倭寇真的能把耳朵割了去请功？”

一个小兵坐在火药桶旁，正细心地擦拭着自己的三眼铳。他叫小顺子，今年才十九岁，是第一次入朝。

李啸忍着鼻尖的酸楚，轻声道：“他们是野兽，没有咱们华夏的教化。”

“俺不怕。”小顺子嘿嘿一笑，“杨帅说了，咱们死在这，名字能进忠烈祠。先生，你那本子里有俺的名字吗？”

李啸停下笔，认真地看着他：“有，‘辽东开原卫，张顺’。我记得清清楚楚。”

小顺子满意地闭上眼，在夏日的微风中打起了盹。

七月。灾难终于在地平线上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当日军那密密麻麻的五色战旗出现在南原城外时，整座山谷仿佛都被一股黑色的潮水淹没了。宇喜多秀家亲自坐镇中军，小西行长的先锋部队已经开始了试探性的进攻。

“砰！砰！砰！”

那是日军铁炮的齐射声。这一次，日军动用了从西方商人手中购买的大量重型火绳枪，每一轮齐射，都能在城墙上激起阵阵烟尘。

“放炮！”杨元一声令下。

南原城头的火炮齐鸣，颗粒火药的爆发力让炮弹划出一道道完美的弧线，在日军密集的方阵中砸出血路。

战斗从黎明持续到黄昏。

李啸站在城楼下的后勤处，负责调度箭矢和火药。他看到伤员被源源不断地抬下，鲜血染红了城门的石阶。那些朝鲜妇女们顾不得恐惧，撕下自己的裙摆为大明将士包扎。

在这一刻，国界消失了，种族模糊了。剩下的只有在这片土地上，对生的渴求与对侵略者的彻骨仇恨。

“先生，东门告急！倭寇架了云梯，快上去！”

赵虎满脸是血，他的左臂已经垂了下来，显然受了重伤。

李啸顾不得许多，他捡起一柄断掉的腰刀，跟着赵虎冲上了东门城墙。

映入眼帘的是地狱般的场景。日军武士如蚁附般向上攀爬，有的被开水烫下，有的被长枪刺穿，但后方的人依然狂叫着“板载”向上冲锋。

“杀！”

李啸看到杨元亲自挥舞大刀，斩杀了一名翻上城头的日军组头。那一瞬间，杨元的金甲在夕阳下闪烁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辉。

然而，十倍的差距终究不是勇气能完全弥补的。

当日军在南原城外掘开水渠，试图引水灌城，并利用火矢焚烧城内的木质建筑时，南原的命运已经走到了终点。

“李啸！带人走！带赵虎走！”

杨元在火光中，对着李啸咆哮。他的胡须上沾满了鲜血，那是他亲兵的血。

“杨帅，你呢？”李啸大喊。

“本帅守南原，城在人在，城破……本帅回大明领死！”杨元的声音嘶哑而决绝，“带走你的记录！告诉天下人，南原没投降！我们这三千辽东家丁，没给李家军丢脸，没给大明丢脸！”

李啸看着杨元。他知道历史的结局：杨元会从一处缺口突围，逃回辽东，最终却因为“失陷国土”被朝廷那帮不问世事的言官弹劾，斩首于市。

这就是忠臣的下场，也是文明在腐朽时期的悲剧。

“杨帅……卑职定会如实记录。”李啸深深一揖，泪如泉涌。

那一夜，南原全城陷落。

日军进城后，进行了疯狂的屠杀。为了完成丰臣秀吉下达的“万人冢”任务，日军残忍地割下了所有守军和百姓的耳朵。

在突围的混乱中，李啸被赵虎死死护在身下。他们躲在城南一处阴冷的下水道里，头顶上传来的是侵略者狂妄的战吼与同胞绝望的哀鸣。

李啸紧紧抱着他的记录册，在那上面，他正用颤抖的手，在这场战争的扉页上写下最重的一笔：

“万历二十五年七月。南原殉。三千将士，血沃异域。杨帅元，虽败犹荣。文明之韧性，非在于不败，而在于即便必败，亦有赴死之孤勇。华夏精神，于南原火光中，永生不灭。”

写到这里，李啸抬头。

他看到城头的大明赤旗被扯下，被践踏在泥泞中。

但他知道，这面旗帜在人们心中，已经升起到了一个侵略者永远无法触及的高度。

“走。”李啸扶起赵虎，走向南方的深山。

他知道，南原之后，是大明水师的崛起。是露梁海战那辉煌的终章。

在那之前，他必须活着。为了那些无法开口的死者，把这段历史讲下去。

南原的火，烧红了朝鲜的夜空。

在那火光中，一个古老民族的斗志，正在这极致的痛楚中，完成最后的淬火。